凌解春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羞赧,手足无措地从地上胡乱捡起衣服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内室。
陡留一串金声玉振,铮然作响。
“好了。”不过须臾,凌解春便拉开珠帘。
又一串琤琤作响。
他深恐夜长梦多,嫁衣仔细对镜穿着过,领合襟正,衬得他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浪荡公子都端谨昳丽了起来。
红衣如火,眉目如画,明明没有施朱,两颊的微红还没有退却,在红衣的映衬下仿若严妆初成。
分明不是阴柔的长相,俊秀的脸上却无端带了些宛如新嫁娘的娇怯神情。
在场的众人虽不敢言,心底却都隐隐觉得比起长卫郡主来,反是这身为男儿身的凌小公子与年少的宁王殿下更为般配。
他局促问:“行么?”
他却仿佛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美丽,一手拽着珠帘,指尖用力,比手上掐着的南海明珠都白。
眸中隐隐有耻意。
沈萧辰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他身上移下来,问询地看向曹俨。
他哪里关注过女子婚仪时的装扮,这时倒不如身边这位大伴见多识广。
北方女子身材高大,凌解春与北卑的那位郡主身形竟然相差无几,婚服穿在他身上仿佛量身定制一般合身,只是……
“头发。”曹俨提醒道。
“凤冠我一个人戴不上。”凌解春又退了进去,本来清朗的嗓音无端有些喑哑:“能帮个忙么?”
本应入内的曹俨鬼使神差地扫了沈萧辰一眼,便识趣地没有动。
沈萧辰迟疑了片刻,大步向室内走去,掀开珠帘时,竟然扯断了几串珠子。
玉珠凌乱滚落一地,似少年乱麻一般的缱绻心事。
又不真的要出嫁,还需认真梳妆打扮,凌解春随意坐在窗边矮榻上,扭头背对着花罩珠帘隔断。
若不是气氛剑拔弩张,简直像是正在同对方置气的一对璧人。
沈萧辰持了凤冠在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凌解春一回身,便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堪称无措的神情来。
打破了他眼底的沉静。
他微微有些出神。
他活了两世,大概只有春心初动的少年人,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罢。
可是……他本不想招惹他的。
他注定要负了他。
他们从一开始……从他看到那熟悉的眉眼起,就行错了路。
愈走愈偏,越做越错。
他认命地将自己的发髻解了,伸手想将凤冠自沈萧辰的手上取过来。
只是他一取下自己的发簪,长发如瀑,铺陈在红衣上,几欲夺目摄魄。
沈萧辰心上一悸,只看到那菱形的嘴唇开合,却又未能有一字入耳。只能定定地立在那里,一时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眼睁睁地看着凌解春的手指伸过来,本能地一缩。
却恰巧让凌解春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一划而过。
凌解春一怔,抬眼看向沈萧辰。
他的手背很凉。
房中火盆正旺,刚刚沉寂下来的尘灰又被他们的动作带动,扬起又落下,躁动不休。
怎么会这么凉?
沈萧辰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大,僵硬地捧起凤冠来,生硬道:“怎么戴?”
凌解春这才醒悟到这位皇子殿下可能根本都不曾亲自动过手给自己梳过头发,逞论旁人了。
门外曹俨催了一声。
凌解春只得自己起身坐到镜前。
女子裙装与男子不同,他一动,裙摆摇曳,步步生姿。
他这才觉得束缚来,那宫装婚服裹紧的裙摆就如同层层宫禁,幽深朝堂,他陷进去了,方才发觉不得自由。
刚才府军搜房时梳子落到了地上,他没有那些扭捏的小女儿情态,又嫌那裙子行动不便,干脆探了身子去捡。
将那截细瘦的纤腰在沈萧辰面前拉长。
这漫长的一个冬天过去,那截细腰一直被藏在厚重的冬衣中,直至此刻,才在他面前显露出真容来。
腰带束得紧,竟然只有盈盈一握。
长发在他身侧拂过。
一触即分。
有些痒。
他似是没坐稳,收手的时候不禁晃了一晃。
明明是他自己的过错,镜中人却似横了沈萧辰一眼,似怨似嗔。
明明只是逢场作戏,若是动了意,不是平白惹人笑话?
沈萧辰觉得自己此生的心跳都未曾有过如此之快过。
就算是在刀山血海,命悬一线时,都未曾这样快过。
快得他无端有些焦灼。
见他终于低头,连镜中都再看不清眉目。
“我来。”沈萧辰低声道。
他自凌解春手中接过梳子,指尖刻意没触到他手指分毫。
只是再落在发间,却是避无可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