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解春脖颈又一凉,条件反射地去抚他腕间的佛珠。
岂止容不下,那简直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赵无任是未来潞王一脉的肱骨之臣,潞王甚至亲自去他灵前吊唁,两人的关系绝不止于寻常的师徒之谊。
况且潞王一直在主议和,对沈萧辰的自作主张怕是恨之入骨。
怪不得,怪不得都说六皇子受宠,怎么会突然被遣去云州送死。
怪不得,会派皇城都尉府的残兵前去云州。
如果他们本来的任务只是去议和,那这八千人足矣。
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有了解释。
而沈萧辰毕竟是位皇子,代天子出京,他出尔反尔,朝廷也不能再去强调自己的本意是议和。
皇城都尉府去往云州平叛之事,便这么稀里糊涂地坐实了。
难怪,凌彻、沈莺时这些人提起沈萧辰都是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着实是令人敢怒不敢言。
不鸣则己,一鸣惊人啊。
不仅将自己架到了风口浪尖,还顺便还给自己寻了一门石破天惊的婚事。
第一次出门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估计日后老皇帝和潞王都顾不得远在西南的宣王了。
沈萧辰言罢便又捧起那碗素汤来,慢条斯理的喝了。
凌解春怎么也未想到这云州之乱竟是这么给平定的,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对这位六殿下,可当真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玩得一手好阳奉阴违。
对叛军来讲,也可谓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兵不厌诈,此举虽背信,但也称不上不义。
而且,他想必自出发时就已经想好了如何收场。
即便是在假传圣命,可是最后云州大捷,他自己又受了重伤,圣上自然也不好怪罪……
他还在啜那碗汤,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凌解春。
那目光里并没有得意、邀功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像古井深潭。
波澜不兴。
一个少年人,为何会有这样的目光。
凌解春福至心灵,指着他颤声道:“你……你当真是在云州受的伤?!”
沈萧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没有回答他。
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凌解春心上百味杂陈。
怪不得,怪不得他要停留在滋水驿,这才是这出戏的最后一章。
压轴之作。
要在伤最重的时候,见到最该见的那个人。
凌解春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他就不怕真的死了么!
是了,皇城都尉府那些人,可不最擅长疗伤了。
知道什么伤最重,也知晓怎么处理才能将人治得半死不活。
是以他回京数月,大病小疾依然绵绵不休,可见他对自己下手有多狠。
难怪京中之人都对他如此忌惮。
凌彻身为东大营统领,想必也是提前知晓朝廷对云州的施策,如今同样只是有口难言罢了。
凌解春突然间不敢直视那张同望秋一模一样的脸了。
这个人确实陌生到可怕。
色如春花,心如蛇蝎。
只有这么狠绝的人才有底气与潞王争上一争。
他凑什么热闹。
前世没有沈萧辰,他也只是个炮灰。
凌解春沉默半晌,还是涩声道:“潞王殿下叫我监视你。”
都已经交浅言深到这个地步了,若还未将这话告诉他,凌解春也不能心安。
“我知道。”沈萧辰放下碗,敛下长睫,叫凌解春再看不清他眸中神色:“我吃饱了,先走了。”
这是不欲多谈了。
凌解春张了张嘴,想讲的话复又吞了回去,只道:“你与长卫郡主可还好?”
其实他毕竟在鸿胪寺当值,又与沈萧辰比邻而居,晓得自长卫郡主进京后,二人还未曾碰过面。
但这毕竟是明面上,安又知私下里?
“还好。”沈萧辰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转而渐渐变得清明,颔首道:“多谢你。”
不知是在谢他今日款待,还是谢他最后的提点。
凌解春看着满桌未动的素斋,早失了胃口。
他对沈萧辰,心下却还是有不忍。
但他与沈萧辰之间这段短暂的饭饭之交,也就此结束了。
星灭光移,风流云散。
凌解春又消沉了几日,转眼礼部都开笔了,离沈萧辰的婚期也愈来愈近,凌解春还是瘫在家中不愿动弹。
“你家公子平日都不出门的?”他听到院中梁洛问青砚道。
“当然不是。”青砚煞有介事道:“这明显是失恋了。”
“失恋?”梁洛冷嘲热讽道:“这一阵子除了宁王殿下,没见他又招惹旁人啊。”
什么意思啊,凌解春慢吞吞起身,想要问梁洛讨个说法。
“就是你们宁王殿下啊,看不出来么。”青砚笃定道:“那次同宁王殿下吃饭回来,就阴晴不定的,肯定是又吵架了。”
“怪不得。”梁洛若有所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