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今日的穿着,无端有了与望秋相似的清冷感觉。
他一步步向寺院深处走去。
四面神佛,仿佛要将他吞没。
他在三千微尘里倏尔回眸,温声道:“一起?”
丹漆不文,白玉不雕。
愈是朴素的灰,愈衬得那眉眼浓墨重彩。
粗布荆钗,未曾掩其国色。
金装佛像在他身后,寸寸金箔凋零,黯然失色。
凌解春被他突如其来的温和鼓惑,不由自主地跨过高高的门槛,随他迈进了寺中。
一同走进大雄宝殿,站在丈许高的佛像下,神佛垂目,在被巨佛视若蝼蚁的目光下,任谁都觉得自己渺小。
佛前燃着檀香,可是仔细嗅起来,总归是与记忆中的味道不同。
望秋曾讲过,哪怕是一样的香料配方,不同人合的香,燃起来也不是同样的感觉。
他过往只觉无稽,直至前世的最后,自陈旧信笺上再嗅到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他不自觉地抬手嗅了嗅腕间的佛珠。
香气温润柔和,不似身侧的这个人,身上总带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像是将北境雪冷霜寒的血气都带了回来。
与江南温润的佛前沉香,终究是格格不入。
虽是以杀止杀,但杀念一动,不知佛祖……还会庇护他么?
沈萧辰一路沉默,起身时,凌解春忍不住开口问道:“没想到六殿下还信这个。”
平常敬佛的人家乔迁后,会第二日一大早会去附近的寺中敬头香,没想到沈萧辰身为皇子,竟然也会如寻常人家一般。
沈萧辰狠狠地收紧了眉心,肃声道:“神佛面前,不得妄言。”
凌解春无语,忍不住分辩道:“我觉得我还是蛮有佛缘的。”
“怎解?”沈萧辰从善如流,问道。
凌解春哪里知晓怎解,他总不能讲,我是重生回来的,前世我与你的双生兄弟在佛前私订了终身又始乱终弃,今生回来却将他弄丢了罢。
他鼻子一酸,顾左右而言他道:“或许哪一日我便来出家了。”
“出家人不能食荤腥。”沈萧辰自然地接话道。
“……”
这竟是你觉得不可出家的理由?!
凌解春突然想起来,他记得常公公讲过沈萧辰不吃素。
好家伙,一顿素斋都不肯将就,怎么好意思一大早过来进头香。
凌解春腹诽道。
但他当然不敢讲出来,只得违心应道:“殿下教训的是。”
沈萧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奇怪他只是讲了句实话,怎么在凌解春眼里就变成了“教训”。
“我只是随便讲讲。”
“臣明白。”
“虽说肉食者鄙,但一旦食过荤腥,再戒掉会很难忍受。”沈萧辰想必并不擅长说服旁人,此时甚至显得有些词穷。
但他字斟句酌的样子,却仿佛很真诚。
“臣明白,臣谢过殿下好意。”凌解春敷衍道。
沈萧辰平时就话并不多,被堵了两句便又沉默下来。
两人一同出了皇檗寺,凌解春率先道:“臣要去礼部点卯了。”
“离卯末还有些时辰。”沈萧辰道。
“礼部元大人要求我们在卯正前点卯。”凌解春面不改色地扯谎道。
凌解春拜别了沈萧辰,绕了一圈回到博望巷,又在汤饼铺前遇到了他。
那人坐在铺前的简易交椅上吃包子,丝毫不显局促,大概是不肯相信凌解春的品味,又叫了一碗汤饼,刚喝了一口,秀致的眉心便蹙了起来。
若是凌解春,怕是不会再吃第二口了。
但他不同,他坚持又捡了一箸,含在嘴里认真地咀嚼。
如果没有他越拧越深的眉心,或许真的会以为他在品鉴什么人间至味。
哪怕是凌解春正大胆地盯着他,他并没有注意到,因为大部分客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汤饼的热气在冬日寒阳中氤氲升起,更衬得那人恍若天人。
他似乎一点都意识不到,哪怕是穿着粗布麻服,他的风仪气韵也与此地格格不入,以至于卖包子的婆子都不再大声吆喝,盛汤饼的手势都跟着肃穆了起来,仿佛她手中的碗正要送到供案上去。
比起锦衣朝服,这身粗布衣裳倒是更适合他。
凌解春本想趁沈萧辰专心吃早餐时偷偷溜走,奈何他家青砚也在排队买烧饼,远远地认出了自家公子,兴奋地向他招手,大声道:“公子!你也来买包子啊!”
沈萧辰自然也闻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