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继园还有所顾虑,迟疑道:“因为太子不会一个人前去椒房宫,他一定是与什么人约在了那里,若非所遇贵人,太子殿下岂会纡尊降贵,遣开身边的人,独自前往?”
凌解春顿了一下。
他的指向呼之欲出,分明是暗示太子与宫中之人私通。
而令一朝太子私相授受的,极可能是老皇帝的某位嫔妃,可是他前世的记忆让他的脑海中那个人选更挥之不去,令他不寒而栗——
前世被太子染指,不明不白死在宫中的六皇子。
沈萧辰。
会是他么?
“我也是随便猜猜。”施继园道:“凌兄不必当真。”
“如果太子之死真有蹊跷,陛下岂会不查?”
“凌兄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施继园道:“一来太子殿下年近不惑,膝下还无一儿半女,陛下早对殿下不满。”
“二来,殿下做过的那些事,陛下敢查下去么?若查下去,岂不是有损皇室颜面?”
这些凌解春如何不知,但如果还有一个原因。
如果他猜的不错,凶手并非嫔妃,而是这位皇子呢?
老皇帝若是知道,会为了保护幼子,秘而不宣么?
沈萧辰身边会有人相助么?他一个人动的手么?他为何要杀太子?是因为太子对他有非分之想么?他为何不禀明老皇帝为他作主,却要自己动手除掉太子?
凌解春脑海中又浮现出沈萧辰那张脸来。
这一次,他再难觉得他们相像了。
他为何选在椒房宫杀人,造成太子在先皇后灵前自尽的假象?
他心上一动,又浮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来。
难道,他是为了不连累旁人?
一国太子,若是死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会有人要为此担责。
唯独在先皇后灵前自尽,有自惩之意,无法再追究旁人之过。
可是……他当真有这一分慈悲心么?
凌解春不敢再细想,竭力将这个突兀的念头赶出了脑海,顾左右而言他道:“施兄如此醉心刑名,为何不寻个机会调往三司任职?”
他如何不知,天下刑名,皆出东裴。
况且施家三代皆任职工部,在工部势力盘根错节,子弟大都被塞进了工部。
施继园非长子嫡孙,又无极过人之处能得族中看重,选择权实在有限。
“怎么可能。”施继园郁郁道:“三司之中无非出身河东裴氏、阆中赵氏、河原李氏,我父亲与赵大人素来不睦,我怎么可能去刑司。”
凌解春却无故想到了沈萧辰,前日在宫中得此一问,想到若是京兆施家入沈萧辰门下,这位工部侍郞大概会有机会能如自己所愿,进三司一展身手。便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施继园道:“我这能力有限,工部怕是做不久的,等机会寻个外放,哪怕是个偏远下县,我也是愿意去的。”
凌解春好心提醒他道:“偏远下县怕是条件比不得京城,施兄恐难习惯。”
施继园是京都人士,往上数三代都没出过城墙任职的那种京兆本籍,凌解春是真的担心他将没见过的世面想得太过美好。
“无事。”施继园道:“宣王殿下从前也从未出过京,而后弱冠之年游历天下,如今定居岭南,专治农桑。贵为皇子尚且如此,我等世家子弟,理应以殿下为楷。”
他提到宣王,凌解春脸上便不由自主地挂上几分笑意,与有荣焉道:“宣王殿下确实了得。”
莫道是皇子了,就算是名普通的世家子弟,也多长于温柔乡中,贪恋浮华,真要他躬耕亲农,凌解春自问,他自己都难以做到。
他前世追随过的人,确实是有过人的本事,不枉他曾为其一抛头颅。
“不过可惜了。”凌解春道:“去岁万寿节宣王殿下向陛下献寿,误了时辰……”
“可是二位大人在此?”外面有人问。
是六殿下身边那位大伴的声音。凌解春怔了一下,施继园却不比他淡定,肥躯一抖,连滚带爬地跑过去开门。
宫中内监不会轻易出门,他在这里,定然是因为沈萧辰来了。
凌解春慢吞吞地起身回头,人家工部营缮司正六品的主事都在门外行了个大礼,品级比他高,门第更是不比他差,因而兀自迟疑着要不要也跟着行个大礼。
可是今日是在户外监工,虽然他和施继园寻了个房间烤火,但是毕竟还未曾修缮完毕,户牖透风,出门时,青砚将凌解春裹得似个粽子似的,若要行大礼,他怎么爬起来都是个问题。
况且,又不是没见过,没必要如此隆重罢。
好在他慢吞吞转身期间,沈萧辰已经淡声道:“免礼。”
好险,凌解春松了一口气。
但又不能真的不行礼,凌解春弯腰行了个叉手礼,顺便将在地上挣扎的施继园拉了起来。
“今日天寒,殿下怎么来了?”施继园擦汗道。
“在聊什么?”沈萧辰毫不客气地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方才凌解春的位置。
“在聊……”施继园向凌解春投了一个求救的眼神。
凌解春福至心灵,打断他道:“在聊施大人醉心刑名,更适合去三法司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