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知道,他……会奉养他罢。
毕竟他是个出了家的和尚,又双腿残疾,对皇位没有任何威胁。
他的存在,正好彰显他的仁慈与友悌。
刚刚大开杀戒的沈凝霜,刚好需要有这样一个弟弟。
可是……长安沦陷之后呢?
他若是个普通的小和尚,尚有可能保全,可他若是皇子……
凌解春双手掩面,泪水滚滚而下。
他不敢想。
那是他永远不会得知的过往与未来。
那今生呢?今生又是出了什么差错,望秋竟然未曾出现在毗卢寺中。
他是被送去了别处还是……
他还活着么?
他还会叫这个名字么?
前楚国大长公主府转赐六皇子沈萧辰的事很快便定了下来,礼部拟了几个封号报了上去,老皇帝却不置可否,一直未曾圈定。
元久是个老狐狸,见老皇帝迟迟未动,又叫凌解春等人再拟一批封号呈上去。
凌解春早就翻遍史籍,将常用的美称筛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想不出什么新意了。
元久也不为难他,只叫他将同僚们拟定的封号誊一遍再呈上去。
凌解春昨日送潞王出发前往卫河,回来时城门已落了钥,不得已在滋水驿勉强歇了一晚。
他自知自己酒后误事,送别潞王时推道公务在身,未敢多饮。夜来兴至,却又一个人提壶啜饮了几杯。
第二日一早,竟是在月余前沈萧辰停留的房间前醒来。
晚秋寒露,难免受了些风寒,一大早又来礼部当值,头也昏脑也胀,提笔运势只凭本能。
却誊到了一个“怀”字。
醉意顿时清醒了大半。
凌解春定定地看着这个字,直至笔尖稠墨滴落在已经誊抄了大半的纸上。
他摇了摇头,将那纸慢慢撕了,面上却看不出有惋惜。
沉吟半晌,重誊一遍,他用“宁”替了那个“怀”字。
今世的沈萧辰并未亡故,老皇帝未必会择这个字为封号,但凌解春莫名不愿意有这个万一。
他毕竟是望秋的同胞兄弟,他要替望秋待他好一些。
没有什么好祈望的,那便送他一世安宁罢。
凌解春每次入宫时都提着心,生怕再遇到沈萧辰,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转过宫道,便看到前来请安的沈萧辰进了御书房。
斜廊直通御书房,凌解春硬着头皮站在外面,迟迟不愿意进去。
他实在是同望秋生得太像了,除了有一双好腿。
他行得路骑得马,他难免替他的小和尚嫉妒沈萧辰。
沈萧辰即将有一位贵为郡主的妻子,而他的小和尚只有一个始乱终弃的凌解春。
他在这里想到望秋,仿佛在闹市中想到一泓静水。
他实在想象不出望秋长在皇室会是什么样子。
他清冷沉静得与这森严宫禁格格不入。
明明此处殿宇威严,肃穆僻静,明明当日佛堂喧闹,他借着广袖遮掩,悄悄递给他一个肉包子。
他的小和尚容色无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他。
凌解春恍了一下神的功夫。
小和尚目不斜视,却不知什么时候放进了嘴里,神情兀自端整,唯一暴露的,是那苍白的唇上浸了一层温润的油光。
明明是一场大法事时,明明身边人来人往,明明佛号喧天,震耳欲聋。
可他的记忆里,那一刻仿佛安静得只有他们两个人。
偷吃肉包子的小和尚也是沉静的。
他却只想打破那沉静,让他那双漂亮的眸子中露出难忍的潋滟水光来。
“凌大人在笑什么?”
凌解春被人从绮梦中唤醒,不由得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目光猝不及防,与他旖旎记忆中的眉眼四目相对。
御书房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沈萧辰就坐在大殿深处,眉目沉静。
明明是他在暗外,凌解春却觉得站在煌煌日光下的自己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