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结果当真是非同小可,官员死在任上,于礼便是无功亦要追赠半级,赵无任无论如何也算是殉国而亡,且已然是台阁内选,本应哀荣更胜,如今只赠少傳,显是薄待。而御赐金爵持节而葬,又是殊荣。
凌解春却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不欲追赠赵无任,是老皇帝刚刚重用杨珏,杨珏定下的改制中第一条便是无功不予晋,这几乎是针对朝中世家子弟,没有什么本事,却又凭借家世平步青云了。
赵无任是重臣,毕竟是出身世族,此去云州,也的确是无功而返,老皇帝不愿在这个关节上令杨珏难做,却又觉亏待旧臣,赐金以安抚。此举亦可见老皇帝着实是在左右摇摆不定,为难的很。
正午用膳,凌彻亦在饭后将三子唤到身前,正色道:“观陛下此敕,必是已然下定决心限制世家掌权,你们此后行事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在此时行差踏错。”
又叮嘱凌解江道:“陛下重情,日后必会对赵家人多有照拂,也必然会惠及于你,你确是不擅军兵,又不愿入伍,借你外祖的遗泽有此机会进身,这一阵子我会留在京中替你走动走动,先入了翰林院再说。”
凌解春在心里猛摇头,怪不得他爹他哥前世死的早,这也忒看不清形势。
他大燕北迁,多借了世家之势,几番消长,兵权依然牢牢被把持在世家手中。这是接连几任皇帝虽都看着世家碍眼、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忍着的缘由,可惜大燕兴于江南,骨子里便有那么点重文抑武的意思,世家子弟多慕江左风流,惯于舞文弄墨,故而前世的凌小侯爷虽失了兵权,却又能以文采在世家子弟中谋些微名。
杨珏的革新之策刚刚定下不久,便又出了赵无任这一档子事,还看不出这改制一事定难长久,此时去走什么仕途文职,一听就是要给人当炮灰的。
如今老皇帝欲兴科举,提拔寒门虽未成,但这几年朝中局势,可当真是一摊浑水。
尤其是翰林院。
台阁之臣多出于太学,晋身之后的第一份清职翰林院便是首选,结果这一番折腾下来的结果,便是凌解春这二十余年来所见,这几年间不管是科举、还是世族,入了翰林院的,便一辈子都未能再出来。
他大哥这个时候入了翰林院,这仕途怕是就走到头了。
还不如直接投靠潞王府呢。
“至于你。”凌彻一声断喝将凌解春唤回了魂:“想什么呢!”
凌解春忙道:“我愿随父亲至军中历练!”
凌彻、凌解江、凌解河三人俱是一愣。
凌彻缓了脸色,温声道:“我正有此意。只是怕军中艰苦,你自幼锦衣玉食,入了军中恐不习惯。”
他三个儿子,两个都习文,私心上,他当然也希望小儿子能接过他的衣钵。
但他也知道,他这个小儿子是白家养大的,好在身上有些倨傲之气,坏又坏在养得太过骄矜。
凌解春道:“儿子什么苦都吃得。”
死都死过一次的人,又何俱这些苦楚。
如今他凌家已在泥淖之中,若还不牢牢抓着手上有的这点子兵权便宜行事,那么他两个哥哥一个在翰林院,一个在太学,最后再上了宣王府的船,那可当真是危险至极。
再者,他舅父对他娇惯归娇惯,一个武将世家该学的本事却也一样未落,论起武艺来,比起这两位兄长来,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凌彻虽说要带他去军中历练,旬休过后却未带凌解春回东大营,他虽未明言,凌解春亦明白他是想趁着赵无任葬仪让他多随凌解江四处应酬走动一番,至少在京中贵胄中混个脸熟。
可惜凌解江似乎没那个意思,之前在赵府将他往园中一丢的态势也摆明了并不想介绍这个幼弟给自己京中亲朋故旧,不过是碍于父亲之命不得不照拂他一二罢了,待凌解春被凌彻打了一通,留在府中养伤,那之后更是不闻不问,权当府里没这个人存在。
凌解春是乐得识趣,只是每日里憋也要憋得坏了,曾经凌小侯爷,是两辈子都没这么夹着尾巴做过人。
老父在堂,青楼楚馆肯定是去不得了,前世的红颜知己、狐朋狗友们如今更是相见亦不识,那些斗鸡走马的游戏,壳子里装着个中年人的凌解春又着实看不上。
想真正做些有益之事,身上却无一官半职,连前世淮南侯那个虚爵都落不到他头上了。
狂澜挽之不力,倾覆扶之无心,上苍叫他重来这世间走这一遭,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笑话,想留的依然未曾可留,不可追者……依旧是不必追。
消沉亦只是消沉了那么小半个月,跟着他长兄在家规规矩矩地吃了半个月清汤寡水的凌解春到底是忍耐不住,目光便落在正在生火盆的青砚身上。
青砚莫名被他家公子盯上,被他看得发毛,一不留神,“呼”的一声,细绢团扇落在炭火堆上,立时燃起了明火,松手慢了一步的青砚哀叫一声,定睛一瞧,手心已然燎出了两个硕大的水泡。
凌解春蹙着眉向青砚手掌望去,青砚立刻攥紧了手心,脸上的神情因为忍痛变得有些扭曲,结结巴巴道:“公……公子?”
这倒是……你刚想爬墙,就有人递了个梯子过来。
凌解春扫了他一眼,伸手将自己的荷包塞到袖中,催促道:“走,带你去平康坊的再春馆找个大夫仔细瞧瞧看。”
再春馆,地处平康坊,其隔壁便是未来长安城中最大、最豪华的妓馆——醉春楼。
只不过,今世没有凌小侯爷的倾力经营,不知它还会不会重现隔世的盛景。
而再春馆么,瞧着名字大约也可知其一二,此处专治这肌肤顽疾、跌打损伤、以及……呃,床邪淫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