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允修仍望着窗外,自上次从尊州同路回京都以来,沈意之没有再见到他了,此时再见,她觉得莫允修这段日子瘦了不少。
他白皙的皮肤,被窗外投进来的日光照着,泛着些晶莹透白,险些会化在阳光里似的。
“夫人换了香。”莫允修看向暖阳铺洒的街道上,三五成群的孩子在忙碌的大人身边你追我赶,嬉笑漫天。
沈意之闻了闻自己衣袖,上面有干木热烈燃烧的味道,像阳光,是她与萧勿成婚时,屋内燃的香,她轻声答道:“嗯。”
“你从前喜欢清茶香气。”
“是。”沈意之也顺着莫允修的视线看向那些打闹的孩童,“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喜欢的,是从前萧勿身上的气味。”
莫允修终于将视线收回,望向沈意之。
他神色平淡,沈意之看不出任何情绪,此时二人的氛围,就像是平常好友相约闲聊一般。
“你后悔吗?”莫允修问。
有些莫名其妙,沈意之没懂。
莫允修继续问:“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前世,你因前世的莫允修,毁了我,会后悔吗?”
沈意之难以置信地嗤笑出声,“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后悔?”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总是害怕伤害任何人,即便你再恨我,也并不能真的做到将我推入无尽深渊。”
沈意之:“错了,我挺希望你死的。”
莫允修略作轻松地笑了笑,“那就好。”
他又道:“孙寻舞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一开始接近你的原因。”
“包括从尊州回来时,对你的关心,什么都是骗你的。”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念在你有悔过之心,原谅你?”沈意之感觉到自己对莫允修越来越没有耐心。
莫允修讲话总如柔情似水,娓娓道来,但沈意之就是越听越急躁。
“悔过?我悔过什么?”莫允修笑了,声音清脆爽朗,“我无过,不悔。”
沈意之蹙眉,“既如此,我坐这里是为何?”
“之之越来越像萧勿了,三两句话就坐不住。”莫允修慢着动作,为沈意之斟了杯热茶,茶汤上还冒出袅袅温烟。
“你们见过。”沈意之这是陈述句。
昨日一早萧勿就离开了,下午便传来消息,莫允修和章鹤都失踪了,“章鹤在你那?”
“聊天要循序渐进,之之一来就问我这么深入的问题,感觉有些冒昧呢。”莫允修淡笑着,那绑缚丝绦右手,一直在桌面上点茶。
沈意之无意识地用指节一点一点敲着桌面,想掩饰自己的一点紧张。
莫允修又笑了一声,“连小习惯都一样了,你们两人还真是……”
“京都失踪的孩童也与你有关。”沈意之原本不想相信的,她更愿意相信莫允修先前为她解释的那些话。
但莫允修说:“是我,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不然我也不会给这些小孩都做上记号。”
沈意之气血翻涌,拍案而起身怒视:“就你这样的人也配有孩子!”
莫允修靠向椅背,挑了挑眉,抬眸望着沈意之,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我的孩子……又不是你生,你激动什么?”
他一定知道沈意之的事情,他既然知道孙寻舞什么都告诉她了,那他一定知道沈意之不能有孩子了,所以他一定是故意的。
沈意之心口如钝锤敲打得发疼。
她眼里都是不甘,“你的报应,为什么要遭到我身上……”
莫允修捏着茶杯的手紧得发白,若是沈意之能注意,就能发现,他在发抖。
他的心更痛。
他呼吸起伏几个瞬息,又扯了扯嘴角,“若我也有来生,还想与夫人再做一对怨偶。”
沈意之突然毫不留情地用十成十的全力朝莫允修的俊秀面容扇了过去。
女子尖锐的指甲掠过,莫允修原本就白得几乎透光的皮肤,立即显现出四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口中竟也渗出了血。
莫允修没动,被扇得偏到一边的脑袋,又转回来,不紧不慢地将手接在自己口边,吐出一颗牙来,又笑着掏出手帕来,抹掉了唇角的血。
“之之现在的力气很大,一般人应欺负不了你吧?”
沈意之现在瞧着莫允修的笑,觉得他恐怕就要化妖了,他的左脸已经肉眼可见得肿了起来,他仍笑,越笑,越渗人。
沈意之不知何时红了眼眶,莫允修抬眼看着沈意之急促地呼吸和胸口起伏不安,他知道沈意之已经气到极点了。
她总这么容易对他动怒。
莫允修从前觉得沈意之脾气一直很好的,口中说着嫌弃他应酬回来身上有酒味,但却总会亲自下厨去为他熬醒酒汤。
莫允修很少喝到酩酊大醉,脑中还清醒着的他,只乖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等着沈意之。
沈意之将醒酒汤端来时,会吹凉了一口口喂他,他故意朝沈意之哈出一口酒气,沈意之便生气地将碗塞到他手里,赏他一句“臭死了!”便离开了。
但没过一会,她又会端着热水回来,拿开莫允修手中的空碗,开始为他擦脸擦身子。
莫允修呆呆望着,又笑笑,按住沈意之的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小心翼翼地问着:“得卿卿为妻,莫某三生之幸,只是不知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果真是梦啊……
他将那颗被沈意之打掉的牙丢进茶杯,一饮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