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走入11月。早秋静态展成功举办,新的设计还在交稿,公司那边,也在一直处理商业化的各种事务。
高嵘和池兰倚也依旧是旁人眼中的完美情侣。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即使A城的艺术圈子里,多了一个讨人喜欢的画家。
但池兰倚深居浅出,几乎不出门。
11月下旬,A城开始下雪。这是一年中对于池兰倚来说稍微清闲一些的一段时间。
10月的春夏时装秀完美落幕,这会让池兰倚的心情变得很好。除此之外的其他稿子也交付完毕,需要等待的,只是一个订单量了。
可每年的这时候,池兰倚都会超乎寻常地懒怠。他不想去见任何人,也不想出门。他甚至可以一整天躺在床上,根本下不来,只是迷迷糊糊地睡觉。
巫樾因此怀疑过这是不是某种深度抑郁的状态,池兰倚却说:“我这是在冬眠。”
池兰倚说话经常天花乱坠,想一出是一出。巫樾也放心,把它当成池兰倚在讲童话故事。
还好,这时候的高嵘,也不那么喜欢去公司。
11月的A城活在零下。这种天气总让高嵘想到了上辈子夺走他生命的那场雪。他在独自开车去法庭的路上,刹车失灵,与卡车相撞。
尸骨无存。身体挤在扭曲变形的车厢里,骨头深处都是极致的寒冷。
是的。在这一世之前,他曾经还活过一世。
很短暂,39年。
“这时候做这笔投资,会不会太冒险了?”在他的投资公司里,副总劝阻他,“你能确定那块地,会被开发吗。”
高嵘用钢笔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我确定。”他淡淡地说。
就像之前,他确定会爆发一场战争,让石油价格急速上升。
决议又在高嵘的一己推行下通过了。没人反驳高嵘,只有一个老董事摇摇头,叹了口气:“赌性太重了。”
“在过去十六年里,我都赌赢了,不是吗。”高嵘只微笑。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他的势力壮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下午两点半,高嵘就要离开公司。家族里的叔叔出差回来,在公司好不容易看见高嵘,过来和他说话。
“这么早就要走?”
“本来今天没打算过来。如果不是必须在今天签合同的话。”高嵘说。
“哦。”叔叔说。他看见停在楼下的还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玩车的。你还记得你十岁时吗?我问你生日时想要什么礼物,你说,要一百辆不同的汽车模型,尤其想要一辆银色的911。”
“我还以为你长大后会变成一个车迷呢。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只开这一辆。”
“是吗。”高嵘淡淡地说,“我不记得了。”
他不喜欢玩车了,也不喜欢911。
撞碎在卡车上的,就是一辆轻薄的银色911。
“对了。”临了,叔叔来了一句,“听说你那个男朋友今年又拿了奖。上个月头条上都是他的春夏时装秀,事业有成啊。”
寒冷终于稍微有些松动。高嵘道:“谢谢。现在还只是他的开始。”
“政府在城南新区有个重点规划项目。他们打算在那里建一座商业区,叫环球金融中心,把市中心转移过去。以后那里,就是A城向外面展示的窗口。”叔叔说。
“我知道那里。也打算在那里弄一栋楼。”
“我认识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在P大,我们是同学。”叔叔突然说,“你想在那里给你男朋友搞一家店吗?最好的地段,就在城市名片最醒目的位置上。”
高嵘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认真了。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来做的吗?”他说。
这就是高家这个金融老钱家族的交往规则,凡是都要有交换。
“算是人情事务吧!我欠你妈妈一个人情。下个月她生日,她希望你带你男朋友一起去她的生日宴。到时候,负责人也会去生日宴。你们可以在那里好好认识、聊一聊。你男朋友的品牌毕竟是个新兴品牌,想要打败那些百年老品牌做主打,可不容易。”叔叔说。
“她生日……非要我带池兰倚一起回去么。我和她说过,我一个人去。”高嵘皱眉。
“我也知道她很反对你们在一起。但你也要知道,我们高家人从来不做让人下不来台的事,你大可以放心。”叔叔拍拍他的肩膀,“而且,你从来不带他回家族露面。你妈妈想再看看他在宴会上的表现,她想让他过来,也是因为想要认可他。”
“而且,你妈妈的生日宴不仅很多人脉、很多资源。也是高家人最齐的时候吧。”叔叔又说,“你从来不带他出现在家里的宴会上,很多人都以为你们早晚要分手。”
“嗤。”高嵘冷哧了一声。
他思忖了片刻,脑袋里是在宴会上手足无措地躲在他身后的池兰倚。
“我再考虑考虑吧。”他最终说。
“好,你慢慢想。”叔叔微笑。
高家人的做事风格就是这样,有一个想要你为他们达成的目的,然后给出一份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那家店就是诱惑。
前世,高嵘记得他们也在那里有一家店,可惜在很边缘的位置。品牌太年轻,他们两人的势力也不够大。后来,新商业区果真成为了A城的中心,闻名整个华国,乃至于全世界。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一条种植着银杏的大道。银杏大道两侧精品店鳞次栉比。可惜他们的店不在那条路上。
池兰倚表达过好多次他的遗憾。
……但这不是为了池兰倚。上车时,高嵘这样想。只是因为他们的品牌,还有他的一份罢了。
那家店的建成,也是高嵘自己商业上的成功。
一定如是。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三点,城市已经陷入一种蓝紫相间的调调里。高嵘从车上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疑惑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发现手指还在抖个不停,拿不稳钥匙。
身上也很不舒服,心脏有点被揪紧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手机,才注意到今天的日子。
今天是11月22日。
比他的生日早两天,是他的忌日。
每到忌日,高嵘都会有一点这种症状。他觉得自己心情很平静,只是活动有点不适。每到这些时候,他就会想到一些让他觉得心情很糟糕的事。
比如被压在车里,肢体破碎。比如池兰倚身上那根白紫相间的另一个人的头发。比如池兰倚躺在他的腿上,悄悄地把动脉从他的手指下挪开。比如池兰倚不知道怀着怎样的神情向他的牛奶里投入的,那颗安眠药。
比如39岁的他开着那辆银色的保时捷在A城里行驶,行驶的目标是法院。
法院的原告席上站着36岁的池兰倚。池兰倚面容冷漠,在准备和他打一场让他在被赶出公司后,又被净身出户的离婚官司。
他不能在这时候去见池兰倚,他怕自己克制不住自己对池兰倚的恨意。
“……去鹭湖看看。”高嵘又上了车,对司机说,“看看收藏馆修得怎么样了。”
他只是告诉池兰倚,他买下了那片地,却没有告诉池兰倚,他已经让那片地开工了。
找的和前世一样的建筑设计师。他在修改图纸上极尽吹毛求疵,好让它和前世池兰倚满意的版本一模一样。
池兰倚不值得知道提前到达的惊喜。
池兰倚背叛过他,池兰倚不值得。
高嵘一直在鹭湖待到下午五点。他的手终于不抖了。他总算可以回去了。
别墅里关着灯,整个屋子陷入一幕忧郁的紫调里。高嵘在一个有落地窗的房间里找到了池兰倚。
池兰倚闭着眼蜷缩在床上。从早上他离开后,池兰倚就一直在这里睡觉。他睡衣没换,头发没梳,床头柜上还放着佣人送上来的午饭。
饭碗空空的。可高嵘走去隔壁房间的卫生间里看,果然看见池兰倚又把午饭倒掉、偷偷冲掉的痕迹。
他甚至把鱼连骨头带刺地又倒进去,下水都有点堵。
又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臭毛病。
高嵘找人来收拾卫生间。回到卧室时,池兰倚还躺在那里。
池兰倚一动不动,不知道在这里睡了多久。
在十月末的荒唐之后,在池兰倚的哭喊后,他们好像又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太平期。谁也没有再提到安眠药的事。
谁也没有再提到以前的事。
高嵘坐在池兰倚身边,用手指一点一点梳池兰倚的头发。池兰倚发丝很硬,看起来长得这么柔软的人,竟然有这么硬的发丝。
简直就和池兰倚柔软外表下的臭脾气一模一样。
他把它们一点点梳理整齐了,平静地看着天边的蓝紫变成彻底的漆黑。
漆黑中带了点白。开始下雪了。
在雪把院子里的松树压出声音时,池兰倚终于醒来了。
“你回来啦。”他迷迷糊糊地说着,把脸贴在他的身上。
温热的、柔软的身体让高嵘心情微微平静。他还是想把手放在池兰倚的脖颈上。
只有握住他的要/害,他才能够平和。
“我看见你把午饭倒掉了。”高嵘说,“何必呢?想藏起来,都藏得不好。”
“我不想吃饭。”池兰倚含含混混地说,“没胃口。”
“一会儿下去把晚饭吃了。”高嵘说,“我让李阿姨给你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