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季的设计主题。是不是?小池。”巫樾用手肘撞了撞池兰倚,“你男朋友来了。”
他生怕池兰倚又在走神似的,把两人刚才在高嵘背后“说他坏话”的事抖搂出来似的,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得很大声。
“你们刚才是在聊这个么?”
谈话间男人已经走到了两人的视线范围内。即使是混迹模特界多年的巫樾也得承认,男人有着比例十分出色的高大的身材比例。
这和男人出自古老家族的生活作风离不开关系。他在夏天时玩帆船,在冬天时玩滑雪,有健身的习惯,然后在帆船上、滑雪场内、打高尔夫的球场里……和各种各样的人谈生意。
良好的户外习惯会给你认识更多人的机会,存在多人合作的运动项目会让你的生意伙伴潜意识里对你更有投资信心——这是他曾经对池兰倚说过的话。
彼时他握着池兰倚的手,整个身体压在池兰倚的身上,教自己刚交往三个月的小男友玩台球。他勾着唇,显然很享受这个指导对方的过程。
高嵘不抽烟,除了高级俱乐部里的雪茄;不酗酒,除了兄弟会里的推杯换盏;保持健康,阅读书籍,就连穿衣风格也是从这老钱家族的环境里浸淫出来的。
譬如此刻,他正穿着一套棕色的西装,搭配版型最中规中矩不过的同色系的大衣。
标准的老派政界名流一样,低调,不夸张,材质优异。
“本世纪最完美的有钱人。”有小报这样说他,“可惜。不是单身汉。”
这就是他池兰倚相恋五年的男朋友,高嵘。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企业家。
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即使在室内向他们走来时也是风度翩翩,如在电影镜头前。
池兰倚知道自己本该高兴地站起来,迎接他的男朋友的。
可是……
他微微蹙眉,幻觉和现实在视网膜里交替出现。
眼前的高嵘,好像变了一个模样。
——像是池兰倚在时空间隙里瞥见的,发生在与现在同时刻、同地点、同样的几个人间,却情节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可能。
透过现在的高嵘,池兰倚却看见……
【……高嵘穿着灰色大衣,戴着帽子,匆匆从外面进来。他步履很快,抿着嘴唇,在看见池兰倚后眼里泄露几分温柔,但很快眉头皱起,语气严肃。】
【‘我找了你整整两天,原来你在这家古董行里。你知道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让人多担心吗?’他说,‘而且前天,你从山崎的宴会上不告而别。他大发雷霆,说一定要在那起官司上纠缠到底……我一直在和他们交涉……’】
【他的灰色大衣上沾满雪粒灰尘。显然,他快急疯了,根本没有时间打理它。】
【而池兰倚在那个场景里做了什么?】
【……池兰倚看见自己站起来,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道:“别管那个讨厌的老头子了。快来看,我找到了一件好东西,一面绣屏……”】
【就像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他和高嵘之间发生过的事。】
……
“……池兰倚?”
高嵘又说。
平缓,温和,不逼迫。尽管在等他的回答。
一直在等。
池兰倚打了个寒战。
或许是因为高嵘带进来的冷风,那幻象似的画面一下子消散了。
刚刚出现在他眼前的都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他好像又产生幻觉了。
从四个月前开始,停止吃下市的老药之后。
高嵘站在他旁边,依旧西装革履,十分体面,就连每根头发丝都一丝不苟。他一只手搭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放在池兰倚的肩膀上,有力地握住那块薄薄的肩胛骨。
他的手骨节清晰,是一双充满掌控欲的手,但养尊处优,没有经历任何辛苦求人的风霜。
“我们……我们刚才是在聊这个。”池兰倚说。
撒谎让他鼻腔发冷,像是在犯鼻炎。他抽了抽鼻子,往沙发的角落挪了挪,正好给高嵘空出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
但高嵘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上,随着他的移动。高嵘说:“你有什么新想法吗?”
“我……你看这个。”池兰倚从茶几上捉起宣传册,手很快地翻到屏风那一页,转移话题,“高嵘,我买了一个新屏风,你看看……”
“哦,挺不错的,模样很特别,编织水平也很高超。是你最近会喜欢的风格。”高嵘平和地说。
池兰倚却在这时候用余光看见了——高嵘嘴上说着丰富的溢美之词,可他站在沙发旁边,只是很快地瞟了一眼池兰倚手上的宣传册。那一眼快得不能让任何人看清关于“编织”的任何细节。
而且他的眼底写着,不感兴趣,无论池兰倚买的是什么。
低头时,池兰倚发现事情变得更糟了。
他手里的宣传册停在珐琅花瓶的那一页。他刚才心里有鬼,根本没看清楚页面上显示的是什么。
而且更更糟的是,即使宣传册上的画面是花瓶,高嵘却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属于屏风的形容词。
他明确地知道池兰倚临时买了什么,在他到达这里之前。
门又开了。古董行的老板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和两个服务生一起从门后走了进来。池兰倚在古董行已经停留了两个小时,可在刚才的两个小时内,古董行老板甚至没有出现过。
可现在,他点头哈腰地向高嵘表达寒暄。
就像高嵘是此间能做主的大人,池兰倚是高嵘的小孩。
往日里,池兰倚对这些事根本不上心。他本人也并不喜欢和古董行老板打交道。可今天头一回的,池兰倚觉得有点不高兴。
高嵘直接招手,从老板手里接过账单。池兰倚立刻仰头道:“你不打算坐在我旁边吗?”
“直接买单吧。反正你会买的,都是有格调的好东西。”
高嵘站在沙发旁,低头撩开池兰倚的额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柔细致,刚才的压迫感好似错觉。
品味被夸赞,池兰倚暂时高兴起来。古董行老板的态度也不再让他生气了。
池兰倚在生活中挥霍无度,花钱大手大脚,只要是喜欢的东西,都会买来囤积。很快家里、工作室里、度假别墅里,到处都是他的收藏品。
他抱着宣传册问高嵘,神情忧愁:“你说我们家里,还有放它的空间吗?要不然,把它放工作室好了。我记得二楼那里有个空档,刚好可以放得下这面屏风……不过那个空档就这么大,放下这面屏风,就放不下别的了。”
“那,我建议您还是换一个地方收藏它。”老板笑吟吟地搭话,“这组屏风一共有四面,这只是其中的一面。”
“四面?”
在池兰倚好奇抬起头时,高嵘原本在签名的手指,如想起什么般,不善地攥紧。
“这组屏风名为《四时清》,四种织法,四种材料,是古时候的贡品。您现在买下的这一幅是《春》。《冬》遗失多年,《夏》和《秋》在一名私人卖家的手里。”
“您认识这名私人卖家吗?”
池兰倚的收集癖又发作了。他喜欢收集成套的美丽的东西,想把它们都买下来。
“事实上,这幅《春》是那名私人卖家的父亲卖给我们的。《夏》和《秋》则还在那名私人卖家的仓库里。他人在国外,还没把它们收拾出来。”
“您可以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池兰倚迫不及待了,“我想和他聊聊,说不定他就愿意把剩下两面也卖给我了,他想要多少钱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