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严肃:“我并不觐见,只跟随温先生进阿斯加德就好……”
卢修斯瞧了瞧他,眸光平静:“不能,先生,自然不能。”
“可是——”
“玛尼,”温珣坐上车,一摆手喊住他,“不用了。”
他看了眼玛尼紧握弓柄的右手,轻柔道:“乖乖回去,若是害怕,就找褚寻鹤,明日我会让卢修斯先生领你前来觐见神明。”
玛尼:……哦
褚寻鹤:“?”
褚寻鹤徒劳地张张嘴,看样子显然想说些什么挽救一下,玛尼站在一边摸-摸发梢扣扣手指,半晌还是满脸不情愿地撒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给卢修斯。
卢修斯两步登上马车,踩在最后一阶时停住,像是思索许久,转头看向玛尼:“先生,可否过来一下?”
玛尼凑过去,由着他的意思伸出手,接到一捧装的满满当当的糖罐。
他愣住,头顶洒下卢修斯带了三分笑意的声音:“喏,别人送我的,我不喜欢吃甜食,见你在车上还挺喜欢的,就送你了。”
“我听闻,吃点甜的,对心情有一番好处。”
……
高大而沉重的大门打开一条缝,屋外的霜风一阵阵冲进神殿,将里面的人冻得一声轻哼:“快些。”
温珣脚步一顿,摸着石墙上前,勉强合上门缝,转头就见两盏明晃晃的烛光,火苗悦动,勉强照破一片黑幕,一股药香扑面而来,浓重的像是在药罐里浸-透了七七四十九天,殿内一杯一勺都熏得入味。
那轻薄如海浪似的薄纱被人卷起挂到两侧,高顶上垂落的帷幕也被掀开,露出里面勉强靠坐着的清瘦人影,昏黄的烛光打在他身前厚重的洁白床被,乍一看就好像一个人躺在了夕阳下的海面上。
温珣摸着墙走了一段,还没看清对面那人到底长什么样,就听尼奥尔德带了三分调侃的声音传来:“温祭秋,怎么五百年没见,你就瞎成这样?”
温珣:……
他立刻脚底一个踉跄,差点噗通跪在地上,连忙撑着旁边木柜站稳了。
尼奥尔德见人是真瞎,当即冷哼一声,骂道:“废物。”
温珣:“你先开个灯行不行?”
他正想着接下来该往哪边迈步,就听到耳畔一阵微弱的声响融进空中,下一秒,两排蜡烛扑簌簌亮起,犹如一道光河般,彻底照亮他眼前的地板。
温珣这才瞧清面前已经走到椅子边,慢吞吞地绕开座凳,撩起眼皮一看,对上双和霜雪同色的瞳眸,当即一愣:“尼奥尔德,你的眼睛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就在他跟前,自由与贸易之神尼奥尔德一袭靛蓝的呢绒长袍施施然斜坐在枕垫之中,那双上挑的凤眼半阖着,银色睫毛落下深深的阴影,遮住眼底难掩的倦色,满脸病容疲累,却依旧一身风华,就是斜坐在那,唇角半勾着,也显出神明的威压来。
见人终于能看清了,他一手握着绣了金纹的手炉,一手微微战栗着拨开身侧被褥,拍了拍,因着久病缘故气息断断续续地:“过来。”
温珣依言过去,一靠近才察觉这整张床都被人用魔力暖着,一片融融的温热,登时就温了温他冻僵冻硬的手指。
他哈了口气,脱下外袍往旁边架子上一挂,坐到床侧捞起枕上蜿蜒的墨发:“尼奥尔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温祭秋,”听见他喊人,尼奥尔德也撩着眼皮朝他浅浅一笑,握住他手腕把人带到床上,半边身子用被褥裹住了,同样捞起那一撮霜雪似的白发,半似叹息半似戏谑地问:“不过五百年……褚寻鹤不过放走你五百年,你怎得连头发都褪了个色,眼睛也差成这样?”
榻上融融若仲春,温珣都觉得一身寒冷尽驱,手心微微发热,尼奥尔德却手指冰冷如置身寒冬,指尖更是冰块似的,冻得温珣一个哆嗦,抽回手,蹙眉道:“你……”
尼奥尔德不答,只含糊一笑:“不过是代价罢了。”
“什么代价?”
尼奥尔德不答。
他重新抓回温珣的手,两指轻轻摸着他腕骨,两边手腕都摸了一遍,又拽着手臂捏了捏他的左耳,半晌收回手,面对面瞧着温珣,轻声说:“你的神魂怎么会碎成这样?”
温珣不适应地动了动,被尼奥尔德摁住:“神力也被剥夺了,姻缘自然不用说……哼,塔尔赫尔倒真是狠心,当年你一口一个兄长地喊他,瞧着亲亲热热,到头来居然说挖就挖,一星半点都没给你留下——说吧,是不是来问褚寻鹤的姻缘线的?”
温珣点了点头。
尼奥尔德应下一声,却不立刻答话,随手取来一张纸,勾了笔点墨在上面写了点什么,两指一弹,让它顺着门缝溜了出去,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见过斯蒂文·卢修斯了?”
温珣点点头。
“评价如何?”
“……”
“看来并不乐观,”信送出去,尼奥尔德漫不经心地勾过杯热咖啡喝了两口,哑着嗓子咳嗽一阵,顺了顺气,“瞧着,像个把刀藏在腹部的伪君子,是不是?”
温珣不答,垂了眼用目光描摹枕头上的金线。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见人没声,尼奥尔德也不强求,眸子弯弯,捻去他衣领上一粒雪珠,笑吟吟地道,“那么犹豫做什么?”
温珣看着他:“你在培养他。”
尼奥尔德沉默着,算是默认。
温珣:“深夜把我叫过来,只是为了告诉我他的身份?”
“……不仅如此,”尼奥尔德叹了口气,“还有预言。”
“一百年前,暮那舍带来的,最新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