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扣子敲门之时,马传正在屋内拿着药杵子研磨药粉,内壁泥炉已然生起了火苗,就待她研磨细腻后将其放入锅中加水制成药膏。
被带到县衙,马传一心惦念着自己的药,也没有细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坦荡,平日里只是治病救人、制药贩卖,没有任何不妥当的顾虑。反倒是她的药膏,若是不在一定的时辰内将其熬煮放入冰盆中冷藏,恐怕会散了药性。故此,马传在心中默念让这一切都快快过去。
她进入大堂,向知县大人行礼问好。
马传的药膏远近闻名,即使是省府的官员也有专门驱车求药的。更别提王大妞自己,上了年纪久坐难堪,偶尔也会去寻上几帖药膏为自己的老腰松缓松缓,故此她对马传并未有怀疑,叫她来更多是例行公事的问话而已。
马传虽然姓马,往上数三代却都是本县人士,家中祖祖辈辈都是做膏药生意的。本来该由有制药天赋的小姨母继承,只不过祖母太过溺爱小姨母,小姨母叛逆外婚到了京城,与家中再无联络。不得已,这份家业便由自己老实本分的父亲来操持,而后招赘了外姓人马母,又因为感情和睦,有了马传和两个妹妹,马传这个大女儿便随着母姓姓了马,另外二女还是姓王。
所以有些老人家称呼马传为王药师,她也都一一应下。
王知县照例问了几句,马传并不知道老韭菜已死,她称自己前夜一直在家中晾晒今日所需的药皮子,一直没有出门,皆因旁人做得不仔细,她不放心所以亲自看顾。家中有旁人来来回回经过,都可以为她佐证。
众人对她并无怀疑,甚至要让她直接离去,可展淑却不动声色地斥问,“我劝阿姐莫要撒谎推脱,县城不大,很多事多打听几圈恐怕就会有不同的说法,无非就是多花一些时日而已。”他逼近一步继续给对方施压,“现下知县大人看在祖祖辈辈行善积德的份儿上,给阿姐面子,但是这个面子能维持多久,还要凭阿姐圆谎的本事有多大。”
展淑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掷地有声。
马传浑身一震。
她虚长展淑好几岁,虽然没有孩子,但也早已婚配,却没料到有一天竟然在公堂之上被一个貌美俊俏的小郎君这般逼迫。
马传抬头去看知县大人,神情十分委屈,可王大妞一挥手,将老韭菜前日已死于非命之事告知,并偏心地示意马传大堂之上听从展淑的。
马药师一叹,心下权衡了利弊,才道出实情,“草民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既然王家九已死,我便也舍下这脸面来。”她揉了揉因为阴雨天酸痛不适的肩膀,“那夜我确实从侧门出去见了王家九一面,他给了我一包银钱,我没有要。”
堂上众人立刻屏息。
王知县都好奇地往前探身,“他为何要给你银钱?”
马药师再叹,“禀告大人,其实我娘在入赘之前,曾经许过人家。”
马传的母亲,马香花曾经是外省一家大户千金,只不过家中长辈教条,看顾极为严格,故此性格叛逆,总是集结同伙去干一些出格的事情。一来二去,便相中了外面的一个野男人。二人不顾父母媒妁,整日里卿卿我我、乐此不疲,最终珠胎暗结。马香花敢作敢当,说定了要禀告家人迎娶对方进门,就算是以死相逼,二人也必须成婚。结果一场无情的大洪水冲了过来,一家人二十几口死的死散的散,马香花本人也在水中走失,整整昏迷了七日,被下游镇子的好心人捡到并收留。
王知县心有所感,“你母亲的家乡该不会与朱春光家乡在一处吧?”
马传自然也识得朱春光,她面露灰败色,“大人英明。”
王扣子在旁听入迷了,似乎冥冥之中找到了一个钩子,将所有的事情串成一串。
“家父早年因为嫉妒小姨母的天赋而背着家里人偷偷炼药尝药,用力过猛而伤了根本,导致无法生育。母亲……”马传此时揭露家丑,羞愧难当,幸亏外面暴雨倾盆,减少许多关注者,否则她都未必能有勇气说的下去。“母亲是因为已然怀胎有孕,才被祖母相中聘进了家中。我的生身父亲其实就是王家九。”
外侧屏风后的杨琉金王贤等不免惊讶。
没想到这故事竟然能有这种展开,并且奇异般的说得通。
朱春光为何会被救?老韭菜本是福寿县王家人,他千里迢迢为何凭空出现在朱春光的家乡,一直是个疑点。现在看来,恐怕就是因为与马香花约好日子要一同逼婚,结果没料到天灾突然而至,寻找马香花的时候王家九顺手将朱春光捞了起来,成为她的救命恩人。
同时也更明白为何马香花家不同意此门婚事,实在是因为老韭菜年纪比马香花要小了太多,马家觉得丢人,才不认。
马春花一朝经历了灭家之灾,又身怀有孕,正是身心双疲惫之时,想着腹中骨肉,毅然决然来到了老韭菜偶然提起的家乡福寿县。只不过没料到对方此时正在她的家乡救助寻找她,二人就此错过这份姻缘。马春花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饿晕倒在路边,被好心人抬进膏药店内救治,就此入赘,成了马传的母亲。
王贤与杨琉金互相对视一眼,估计马传家的两个年幼胞妹也必然是王家九的亲生女儿了。
有了这层关系,堂上众人也明白了王家九为何会摔在马传家门口,也明白了他为何要偷偷与马传见面,给她银钱。
关系理清楚了,那么,杀人动机在哪里?
“他递给你银钱,你却没有要,然后呢,你转头回去了是吗?”
马传点头,此时此刻最丢脸的秘密都说出了,她无需再隐瞒什么别的,“我嫌弃他酒醉口臭,怕他胡乱说话,不想让他出现在家附近太频繁引起争议,便催他回去。”
“你二人可有推搡?”
马传愧疚低头,“有的。我手腕上一直挂着一颗晒干的山楂片,推搡时,被王家九薅去,我也是今早才意识到山楂片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