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显然理解不了越知初忽然的严肃和不满。
在他眼中,牢狱之中,除了凶狠的狱卒和未知的刑审,便没有值得防备的事情了。
甚至,因着大狱里每日至少会提供一顿饭,哪怕是馊的、臭的,或只有几粒米的米汤,那也比他和姐姐在外面讨生活的日子,强多了。
为了能吃上这顿馊饭,他和他认识的一些乞儿们,甚至会故意趁着衙差巡街的时候去小偷小摸,被当场抓住的话,衙差就算想敷衍了事,也不得不碍于苦主的不满,而将他们带走关起来。
虽然时常会有衙役因此嫌他们“晦气”,忍不住在抓走后打他们一顿,但,碍于衙门的规定,他们被关一日,那便会有一顿饭吃。
难吃?
馊的?
那并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只要吃下去不会当场死去,只要能有一口能让肚子里疯狂煎熬的饥饿感稍作平息,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姐姐也是。
在幼时,他们姐弟俩,有时连和野狗抢一个馊掉的笼饼,都会弄得伤痕累累。
姐姐总说,他年纪小,还要长身体,所以连拼死抢回来的馊笼饼,都会让给他吃。
姐姐拿命都要让给他吃的东西,有什么吃不得的?
他不理解,但这并不妨碍越知初的眉头愈发紧蹙。
她眼看着白岩还是若无其事地将那碗馊饭吃了下去,甚至还很有一些狼吞虎咽的观感,仿佛那是一碗什么他期盼已久的珍馐美馔。
越知初心里狠狠抽痛了一下。
离开这里。
她先前只想着脱离这里去找穆直,倒也未必十分急切。但此时此刻,她想离开此处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迫不及待。
她必须弄清楚白岩他们在离开禹州之后,究竟遭遇了何事。她的廖氏布庄,再如何待不下去,也不至于让他们姐弟俩,连口饱饭也吃不上。
何以,他宁可被关在这里吃馊饭,也不肯在廖氏布庄里好好谋生?
越知初沉默地起身,脚下不自觉地有些发力,竟是踩断了不少铺着的干草。
白岩听见了动静,才刚放下饭碗的他,毫不在意地用破旧的衣袖抹了抹嘴,用唇语无声问她:“你要走了?”
“是该走了。不过不是我,是——我们。”越知初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尽是白岩捉摸不透的危险。
不仅如此,她竟然没用传音功!
就那样,明目张胆地大声将“密谋”讲出来给他听了。
“吵什么吵?进了地牢还不老实!仔细小爷的鞭子!”狱卒果然听见了声响,猛地朝这里就是一声呵斥。
在阴暗封闭的地下牢狱之中,狱卒的声音洪亮,激起回响,竟在威严中透着一丝骇人。
越知初却无视了白岩惊恐劝阻的目光,轻而易举地在他的注目下,用手轻松地折断了好几根……比他胳膊还粗的木柱。
而先前还看似固若金汤的牢房——顷刻间就破了个洞。
那几根木柱的摧毁,直接给越知初腾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她随意地从里面走出来,神情悠闲,就像是刚刚远游至某地,翩然走下马车的贵女。
白岩看了个目瞪口呆,他不可置信地用手揉了揉、又揉了揉眼睛,确认此等奇景是真实发生之后,嘴巴便张成了一个鸡蛋。
在莲云斋被她救下之后,姐姐也没少和他感叹这位恩人的武艺高强。
只是他那时伤得很重,整个人又虚弱无比,加之并未亲眼见到越知初是如何将李老三拉上去的,只以为她是会些功夫的江湖“侠女”——又十分有胆识,才恰巧到了那深更半夜的柴房里,顺路救下了他们。
至于所谓的“侠女”,如何“恰巧”,又如何“顺路”,其实白岩的心里,未尝没有揣测过。
身上带着功夫、穿着低调的深色衣衫、走路没有声响、深更半夜还不休息的……
他私心里,一直以为她是个,贼。
可如今,眼睁睁看着她,就像折断一根木筷那样,轻松地在他眼前折断了好几根木柱,他突然不敢那么笃定了——
难道,就当今这世道,真会有路见不平的女侠,还能被他碰见了两次?
越知初还没等白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把他的牢房木柱如法炮制地折断了。
“发什么愣?走吧。”越知初在外面催促道。
可若说狱卒方才听见她说话,回应的只是训斥——毕竟有些躲懒,不高兴在午后这眯盹儿的大好时光里来回走动,眼下,却不可能且听着里面那离奇的动静而无动于衷了。
“干什么呢!?”狱卒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边响起的。
倒不是他人已经走到越知初脸前,而是他过于震惊和愤怒,导致发出的声音有些走样,在这空旷而静谧的地牢里,实在刺耳。
越知初皱着眉不悦地按了按耳朵,这才转过身去正对着狱卒——们,因为另一名狱卒也被这名狱卒的声音惊动了,即刻便赶到了同僚身侧。
“狱卒大哥,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你别这么凶呀。”她故意笑得十分局促,好像她真被狱卒的大吼吓到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