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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th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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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我说:“纽约也有很好的学校。”

轮到他不说话了。他使我停下车,他使我的手离开方向盘。他给我一些亲吻,他把不能说的话藏在亲吻和抚摸之下。

我喂过约瑟夫的小马驹,但我从没养过宠物,对克里我有点手足无措。我是说,他大了,不需要人一天二十四小时照管了,但从楼梯扶手滑下来时他又笑的像个孩子。

他说:“我好无聊啊,赛。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

接着他嗅嗅我身上的味道,他的棕色卷发蹭过我的脖子。他亲吻我,用手指,用嘴唇。

我说:“我去了超市,我给你买了冰淇淋。”

坐在沙发上,我们边看好莱坞电影边吃垃圾食品。

他用微波炉做爆米花,他说:“女主角和你很像。”

我说:“她是金发。我染金发会好看吗?”

他说:“你的美丽足够让我时刻提防出现在你旁边的男人了。”

他又说:“我喜欢你的黑头发。”

我却不看他了,我也不讲话了。

倘若他再小一点,还是小个十岁好了,我将在清晨给他换下睡衣,在傍晚给他调浴缸里的水温。我会爱他,帮他擦干头发。或者他再老一点,老个三十岁好了,我愿意听他抱怨工作中的烦心事,我愿意陪他去餐厅吃晚饭。我会爱他,德州的晴天和雨天里,我亲吻他。

与我结婚那年克拉克四十六岁。

我此生见不到克里四十六岁的样子了。

我用克拉克做参照。等克里四十六岁,他已经结过两次婚,和一个美国女人有了一个女儿,又和一个法国女人有了两个儿子;然后他在德州出轨,和一个黑发黑眼的混血,和他很久以前的情人。

克拉克的前妻形容我为安妮·博林。在我给她一个深吻之后,“安妮”的称呼成了一种调情。我会爱上一个像她那样的法国女人的,我想。我曾坐在雷蒙的卡车后斗里吃热狗,喝沙士汽水,风吹过来的感觉和爱上女人的感觉差不多。

我对女人的爱竟然建立在男人之上,真叫人毛骨悚然。我不寒而栗。

用精油涂我后背时,她说:“你不是我的女儿,我没有女儿,不要喊我妈咪。”

在一些我付钱就肯陪我过夜的年老的巴黎女人怀里,我把脸贴在她们松弛的肚皮上,有的遗留下与我类似的疤痕,有的洁净。若我不能回到无论谁的子宫,我宁愿什么都不做。我们偶尔聊天,一个极像我母亲的女人问我:“你谈恋爱了吗?”

我和克拉克结婚三个月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支支吾吾地讲不明白,我说:“我也不确定。”

她说:“如果你不确定,那你们就是没在一起啊。”

我哭了,哭的像第一次有男人碰我的身体一样。我讨厌有人充满爱欲的抚摸我,我讨厌自己渴望那种感觉。我亲吻我母亲的脸颊,我亲吻我母亲的双唇,我亲吻我母亲的胳膊与手掌,我喊她:“妈妈!妈妈!”

我从克拉克的口中得知我梦里也有这样的呓语。我想我很久之前就有说梦话的毛病了,没人告诉我罢了,我也无处去问了。克拉克说:“我能分辨出哪些时刻你在做恶梦。”

我问他:“你能看到我恶梦的内容吗?”

我期冀他说能。但女人都没弄明白的事男人怎么可能弄明白。假设我是个女人,我说:“他既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儿子。”假设我是个男人,我说:“他既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儿子。”在那幢回不去的白色联排别墅里,我是什么角色呢?如果我在那里生下一个孩子,男孩和女孩,我应该怎样称呼呢?

曾经我有一个孩子。其实我以为这种事在东方人中不常发生的,但我没有历史痕迹,但我与种族疏离,但我是个十足的怪胎,但我们的床几乎连在一起,于是这种事发生了也不足为奇。我即叫他哥哥,我又叫他丈夫。在唐人街,在那个小房间,在那场没有政府没有神父受理的婚姻中,只有这一种可能,因为我真的是我。

我抱住克拉克,我不用再为他生一个孩子,真是件好事,因此我愿意爱他。

我是在巴黎和他结婚的。婚礼那天街上有人游行,枪声为赞歌打着拍子。我不喜不悲。生意的缘故约瑟夫在巴黎停留了几天;里安也在,我请他为我拟婚前协议。交换戒指时他们都在场,我十分安心。

有时我觉得我结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与我相关的所有人。这是一种安稳,也是一种镇定,一种有可为,一种无可为。

我的指甲里出了血。左边两道,右边三道,平行的伤口,在指甲钳剪不到的地方发生了。克拉克悲悯的吻了吻我的指甲,我才察觉到自己选择的总是相似的男人。脆弱的、小小的、精神萎靡的躯体,撑不起宽大的衣衫,于是他们将自己垒叠,堆成一个拥有无数敏感的心的巨人。

我也是同样。有人刺我一刀,杀不死我,因为一颗心背后还有好多颗心,其中的痛苦是杀不完的。

他们怎么能那么自私,不肯让我死在十六岁,叫我白白痛苦这么多年。十六岁,却不是美好的一年,只是当初我还不知道突然的心悸,流泪,手抖,是某些疾病的躯体化反应,只是当初我还不会在每个清晨和夜晚流泪,只是当初我还没有许多痛苦的回忆。与悲伤相比,快乐算得了什么?我匆匆忘了,我仓仓促促地全忘了,反正总是以悲伤结尾。若要看悲剧,尽管去剧院或电影院好了,让我这样一个活人存在做什么?还盼望我悲伤出什么新花样?还想见眼泪在哪种情境下流淌?还想见心以何种方式凋亡?

我举着餐刀冲出厨房,用它指着克拉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我想起我的祖母。她是怎样杀死她的家的?我不知道。凡与我血缘沾亲带故的,但有什么疾病的,全累加在我身上,忧郁也好,疑心也好,焦虑也好,狂躁也好,自闭也好,但有什么疾病的,全累加在我身上。我诞生了,他们便病好了,于是再不用苦恼了,也再不理解我了。我的蕾妮,我美丽的稚嫩的洁净的任何事物都能将其损伤的,我可怜可悲可叹可惜的,我的女儿,我如此爱她,我又犯了最不能忍受的错。好在我还疯狂,我用我的生命为她延续几年健康,帮她掩盖还没显现的痛伤。我要背着这罪下地狱,我母亲也应当背着这罪下地狱,在明知自己的精神疾病后还要生下小孩,我们下地狱。

他抱我,我不肯使他抱;我又不曾发脾气,我只摔砸桌子,我只踢损洗衣机,我只无声的怒嚎。

他说:“哭出声来啊,哭出声来啊。”

我从小到大不敢哭出声。流泪是最昂贵的奢侈品,眼泪和黄金等价。一克黄金换我收回一滴泪。

这些年他们到底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这些钱够不够造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有时我分不清他们是爱我还是爱我的苦痛。

中学,有个男孩在书桌底下偷偷把巧克力糖塞进我的手里。老师正讲着我解不开的数学难题,于是我就不爱他了。

我是出于什么原因不爱克拉克了呢?或许我从不爱他,或许我从来没爱过任何人。我笑意盈盈地同所有人打招呼,把吻递给与我贴近的任何人。他们说话,我就注视;他们沉默,我就顺着他们的心意发表演讲。全是一份本能,全是一份没得到过爱的孩子被激发出来的绝望的本能。旁人不爱我,我便使他们爱;等他们爱上我,我就遗弃。我最受不了的事,就是让人家看见我血淋淋的真实面孔,尤其是那些我爱过的人。我又不得不让他们看见,他们这才好退场。总有不肯退的,我更悲伤了。这才是报复,这才是对我的报复。

加州旅馆的浴缸上方有一面镜子。我始终不明白,人们在那个位置安放镜子是为了什么。它只短暂的捕捉到纠缠的躯体,如同人的眼睛只能短暂的观看世界的本质,人的心也只能短暂的明清。等水雾涌起来,当热气升腾,双眼就被泪水模糊,心就被思绪封蒙。我记得,有次我们睡在一张贝壳床上,睁眼就能看见五彩的小灯。床单染了血,保洁员进来时,我正在吃炸鸡。

我说:“太辣了。”鸡块蘸的是东方川味酱。

于是雷蒙把它们吃完。

我习惯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点残渣。从前我以为那是节俭的美德。父亲胃不太好,母亲不吃剩饭,哥哥吃饱就停筷。后来我知道那是不被爱的证明。

曾有一次我吃蕾妮的挑出来的青菜,我说不出口我爱她。

约瑟夫说:“你不必这样做。”

我哭了,我恨不能把食物嚼碎了渡进蕾妮口中。那是动物和贫穷的人会做的事,那是我学会的爱的方式。我没有机会。

我和克拉克婚姻的后半程中,爱像睡着了一样。你知道它还在,有时它会说梦话,有时它给我不间断的耳鸣。我惊讶一个有过很多艳遇奇情的久居巴黎的男人竟然有如此强烈的嫉妒心——我也有嫉妒心,可我容忍不了他的。

他比我还要多思多忧,我想这是他早些年做新闻的后遗症。他通常把事情想得复杂,他习惯把故事编撰的吸引眼球。我质疑他获奖的作品中有没有媒介伦理。我只承认我的过错,除了他,当时我确实还有别的情人。他叫查尔斯,在伦敦时我们就认识了,在巴黎我们又见面。

我说:“没有人夸赞我美丽,没有人向我告白。”

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把我的喜好记在心上,与我讨论小说和电影,给我买礼物。我染指一次之后再不敢靠近。

或许他们的本质也坏。

曾有一个男人对我说:“你有点胖了。”他又说:“我爱你。”

还有一个男人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他说:“你比玛格丽特迷人。”

我记不清查尔斯是哪一个了。

昨晚我打了网球。我是跟约瑟夫学的网球,去巴黎之后再没人陪我打了。我和克拉克度蜜月时去滑了雪,我在纪念品商店买到一个水晶球。我把它摆在床头,有它见证的日子是我和克拉克最甜蜜的日子。一个众神消失的世界里,我们拥有且热爱彼此。他的吻有如掉在皮肤上的发丝,只在游动起来的时刻搔痒,当它静静地,静静地停在那里时,停在脖子,胳膊,大腿上时,就变成永不会被发现的落在肩头的蝴蝶——它总是在的,只是不被人发现。我的手掌经常发麻,我用酥酥的半侧手掌压他的额头,贴他的脸颊,那些不适便也能忍了。

不知是哪位天才发明了在欢爱中说“我爱你”,两个人中必有一个要信。

从他的胸膛上醒来,我说:“我梦见了那个场景,巴库斯纵身飞向阿里阿德涅。”他为我收藏一副缇香,又为我投资拍电影。他的嫉妒也在那个时候初显端倪。开机一个星期后他就因不满男演员和我的亲密而叫停了项目。那部电影叫金冠与日全食,很久以后导演拍完了它,给它改名为忏情。

在我摔砸桌子的时候,水晶球没落在羊绒地毯上,碎了。

和他离婚后我终于逃开公众视野。同样的,我也没住进他为我建造的亚特兰蒂斯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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