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到达南禅寺的时候,已经比别人晚了许多。只剩下一处偏远的斋房,好在她们都是女人,便一同在那房里打通铺。这倒没什么,远比她们一路风餐露宿来得强,小和自口不能言那日,病了几日都没好,加上行路贤劳,又在南禅寺大病一场。
另外三人悉心照料,忍冬每日在那破院里煎药,这日在门口倒药渣,背后走过几个穿着一模一样制服的人。应邀而来的都是各派名门,多是血气方刚,天赋异禀的少男少女,个个意气高昂,仰面朝天。
忍冬便听一人说道,【什么味道呀!每日路过这里都有!难闻死了!】
忍冬回头,是三个强壮的少年,忍冬性格温和,对方语气并不友好,但她想也许是自己影响了人家,一开始并不想多做争辩,只笑笑不说话。那三人见这里已经是围墙尽头,再往前没有路了,又见忍冬乖巧蹲在那树底下倒药渣,于是又一个问道,【你是这里的杂役么?脏衣服是直接给你吗?】
忍冬起身,这才翻了个白眼,说道,【首先,我不是杂役,我是南禅寺的客人。其次,你们自己的脏衣服自己洗。还有,你们这些臭男人才难闻呢,天天汗津津的不洗澡!哼!】
忍冬骂完扭头就进那院里,留下三人目瞪口呆,又觉得被呛声一通心有不甘,于是追了进去。那院里只有一间房,平时不住人,是这次接待客人特意打扫出来的,可那位置偏远,隔一道墙就是山里了,因此没人选,她们来晚了才住上的。
三人追进去,台阶上坐着一个天仙一般的少女,她大病初愈,又在出神,更像那画里的病美人了。忍冬像摸小狗一样摸摸她的头,进去把药罐放好,出来又见那三人不死心的在门口打量。
【南少林北武当,我们是江湖排行第三的伏天宗弟子。】
忍冬不客气道,【谁问你了?】
小和还是淡淡在那台阶坐着,并不参与。
忍冬走到院里来,那三人也不走,而是自行在那院里打转,一个又说,【我们是来参加这次的比武大会的。】
忍冬问道,【什么比武大会。】
【就是后天的观瞻宴上,要举办一个比武大会呀!得了第一的人,便可摸摸那太阳石。据说只要摸一下,就有修为大涨,内力大增的功效!】那人还抱着脏衣服,他问忍冬,【你师父没跟你们说吗?】
忍冬摇头。
那人笑道,并未嘲笑,只觉得那倒也平常,他说,【也是。我看你们也不像会武功的样子,你刚才说你也是南禅寺的客人,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山门。】
那三人纳闷,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门?】
忍冬恼了,【山门!山门!怎么啦!】
那几人哄堂大笑,说道,【什么山门?听都没听过,从来也没听说过这个门派啊?】
又一人笑着说道,【听说这次也邀请了玄门各派,你们该不会是什么玄门的人吧?】
又一人道,【还真有学什么玄门术法的人啊?什么红衣大师卜卦布阵,那些都是骗人的玩意儿。花拳绣腿上不得台面的!】
小和这才抬眼,但她也没想过多争辩,只厌烦的皱皱眉。忍冬急了,【谁说是骗人的玩意儿了!你们懂什么!】
【我们当然懂了,什么虚空阵法扭转乾坤,本来就是骗小孩的。我师父说,只有懒惰不能吃苦的人,才会相信什么玄门术法。这么多年了,你们玄门做过什么大事啊?不就是在台上写写符打打火花,还什么红衣大师,她有这么厉害的话,躲起来干嘛?】
小圆在姐姐身旁坐着,闻言一愣,虚空不是喊了就来吗?是什么很难的阵法吗?红衣大师确实是好几辈的传说,她也只是听过名号而已,并且流传下来的信息越来越少,伏牛姑姑给她一本《九章符书》,说是红衣大师年轻时的手笔,她也将就看了,从来没怀疑过真假。
忍冬嘴笨,玄学武修两头不沾,那日落得下风。好在那院门突然“哐”的打开,三人脚下卷着风土,像是在送客。那三人被风土迷了眼,咳了半天,已经站在门口,那门不客气的直接就关上了。他们并未多想,抱着脏衣服去找洗衣房了。
第二日。
忍冬又在饭堂碰见那几人,她们都不爱热闹,因此只有忍冬拿了饭菜回院里,她正美美挑包子呢,突然头发被人一扯,她回过头,又是几个泼皮无赖。饭点的食堂人杂,又全是各门派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忍冬生气质问,别人却说她小题大做。忍冬虽是个性格平和的胆小鬼,但也受不了这个气,伸手将对方的餐盘一掀,对方的制服脏了,各自都很狼狈,因此在那弟子众多的地方吵了起来。
众人只见一个根本不是同道中人的小姑娘和伏天宗弟子在争吵,并未动手,因此饶有兴趣的边吃边看,最终还是伏天宗的大师兄抚远敢来平息此事。他呵斥几个师弟,又对忍冬抱拳道歉,【姑娘,真是十分抱歉。是我几个师弟唐突了你,我回去一定好好教导。】
忍冬“哼”了一声。
伏天宗那三个草包她不喜欢。
这个体面的大师兄也一样。
那三人果真不服,故意说道,【这次的衣服你总要帮我们洗了吧!】
抚远呵斥道,【石逸石钐!不得无礼!】
【噗嗤。】这次忍冬没忍住笑道,【十一十三,什么嘛,我家的小狗都有个正经名字呢!】
【你!】
眼看几人还要拉扯一番,抚远无法,将几个师弟打出西口食阁,那几人众目睽睽之下,衣服脏了,还被打飞出去,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前面人,面子放不下,对着师兄反抗道,【师兄!你拦我们作甚!】
忍冬站在一旁,抚远却说,【习武之人以天下大义为己任,你们学习伏天宗功法,却拿来欺凌一个小姑娘,连我的脸面也要被你们丢光了!】
忍冬表情严峻,没有说话。
那三人扭扭捏捏,并不服气,但也不说话了。
抚远这才看向忍冬,像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他诚心说道,【姑娘,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伏天宗并无意冒犯。】
【不必。】忍冬冷冷道,那里里外外看热闹的众人巨多,各派师兄师姐师弟师妹都在一处,她昂然挺立,不卑不亢的言道,【你们并未当我是山门弟子,只当我是从前学堂里可以任你们扯头发作弄的小姑娘。古来男子赢了女子算作胜之不武,输给女子又觉得丢尽颜面。贵宗门和我们有冲突,大可明日在赛场上比试比试挣个心服口服,不必装腔作势的看不起人。】
抚远只顾着体面,并未想着刚刚冒犯了人,他本也无意冒犯,只是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罢了。
忍冬淡淡道,【我是山门弟子忍冬,明日赛场上见。】
忍冬在那人多口杂的地方把话吹出去,还没到房里就后悔了。她们一共就来了四个,她自己两头不沾,小和又大病初愈,秋月前辈看着应该是个草包,彩姑前辈虽然神秘莫测,但应该也难敌四手。总的来说,她们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她回去的时候,正好彩姑和秦秋月都在,她这才嬉皮笑脸的上前打听,【嘿嘿嘿,师父,明日的比武大会,我们谁上呀?】
彩姑对那比武大会根本没兴趣,她就是冲太阳石来的。而且她不打算摸摸,她打算放兜里带走,等明日过后大家散了,她再悄悄办事,省得各大门派都在把事情闹大。
【什么比武大会,看看就好了。】
忍冬心中一凉,【……】
就知道。她们四个全是大草包。
第二日。
那宴会空前绝后,各大门派的高手聚在一处,就是为了远远看一眼太阳石。那分明只是一块石头,却叫各位高手看了心中难耐。什么高人异物,都是百年一见的,因此那日盛况空前。
到了正午,由那太阳石坐镇,开了比武大会。
台下熙熙攘攘,彩姑和秦秋月也就是无聊,找了个亭子吃果子看热闹。小和更不在乎什么比武大会和太阳石,只静静在一旁侯着,只有忍冬左右闪躲,怕遇见熟人。偏偏这时两个小弟子走过,当着几人的面在那聊天说话,【诶,那个什么山门的来了没有?我等着她们和伏天宗那场呢!】
【还没呢。武当少林打得起劲呢,哪里轮得到他们!】
彩姑眼睛一眯,暗道不好,果然转过望去,忍冬躲躲闪闪,就知道她肯定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了。怪不得昨天问谁上呢,原来是给她们山门报名了。
忍冬躲在秦秋月身边,秦秋月搂着她哄。那两个小弟不认识山门的人,不知道就在眼前,接着又说,【那个什么山门哪有人啊?是那个口吐狂言的丫头片子,还是那个小哑巴病秧子。】
这二人说着,突然被一股力扔到场上,被武当的打得满地找牙,刀剑无眼,那两个小弟子从天而降,落在地上,很快没了声息。众人大惊,只有本师门派人过来抬人,忍冬纳闷,追上前去,问道,【你们去哪,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当然是去埋了,中了蝉冰掌,哪里还有救。】
忍冬不让,那二人确实没了气息,身体僵硬,如同死了一般,可她一个笨蛋千金胆小鬼,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掏出针包,她施针疏脉,又喂了自己研制的丹药,众人正不耐烦,那两个小兄弟竟然一口气吸回去,又坐了起来。众人大惊,议论纷纷,【这小丫头能起死回生!】
忍冬挠了挠头,【什么起死回生,他们根本就没死啊?】南禅寺住持说道,【小弟子,蝉冰掌在我中原是无解法的独门武功,你是怎么做到的。】
忍冬也不知道。她什么也没说,还是众人一拍脑袋,大呼小叫的说,【糟了!刚还埋了几个!得赶紧去挖出来!】
彩姑也十分疑惑,她拉过忍冬细细询问,忍冬平时摘花戏水,什么学问也没进脑子,哪来的这救世神女的一出?
忍冬便说,【好像是那话本里提到过,那个风月岛天下第一的小神医,后来找到了蝉冰掌的解法,我刚刚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只是沾了她的光而已。】
彩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什么。
这时,那主位上,一个老人惊异的站了起来。
那比武台上,伏天宗翻身上台,对着刚刚大出风头的忍冬喊道,【喂,你们山门的到底来不来啊!】
忍冬被他们一激,又忘记天高地厚了,叉着腰冲他们喊道,【来就来!谁怕谁!】
抚远见她们四个实在不是习武之辈,动了恻隐之心,那刀剑无眼,喊杀喊打的算怎么回事?于是他上台鞠了一躬,礼貌说道,【姑娘,我师弟欺负你是因为喜欢你,不必和他一般见识。】
抚远不说还好,说了忍冬更觉冒犯,她冲出去说道,【那你昨天把你师弟打得四脚朝天,一定也是因为喜欢吧!】
那几人都觉得面上挂不住,抚远不想和她争斗,那三个师弟却忍不住,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敢对我们师兄不敬!】接着闪着银光的剑朝忍冬飞了过去。
忍冬下意识闭眼一躲,只见一声清澈的脆响,有一阵风吹过,带着熟悉的香气。忍冬睁眼,竟是小和!
【这是谁啊?!】
众人熙熙攘攘,只见那少女气度不凡,不知抽了谁的剑,在场那么多人,她动作快得没人看得见,一挑就挡了三个人的剑。
【是山门那个小哑巴,病秧子不成?!】
那三人听众人议论纷纷,更觉面上无光,杀了过去,他们可是江湖排行第三的宗门精挑细选出来的,被什么野路子来的小哑巴击退了几步,说出去伏天宗还怎么见人?于是一时忘了比武规则,三人齐齐冲了上去,小和面无表情的两招,甚至没挪步,那三人从台上飞下,抚远这才惊觉山门卧虎藏龙,这小哑巴的功力绝对不在他之下,于是终于当她是对手,提剑冲了过去。只是抚远就算功力远超三个师弟,于小和也是两招的事。
小和无心比赛,只是保护忍冬而已。
她丢了剑要下台,那人群中却有个洪亮的声音留她,【慢着!】
南禅寺的住持退了一步让她,身后一个小女孩扶着一个老人走了出来,连南禅寺住持都恭恭敬敬的退到一旁,【凌云师太?】
【是她!是她!】凌云师太声音洪亮,眼中却泛着泪光,她颤颤巍巍的出现在台上,众人全都站了起来,只有小和摸不着头脑。
凌云师太有一百五十岁了,江湖什么第一第二都要敬着她。她只带着一个小徒弟叫浮云,不属各门派,她有天下第一的剑法名为九苍剑法,九苍剑法早已无人能敌,这次也只是请她老人家出来热闹热闹。
小和在那台上站着,她在众人眼里,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可凌云看她,是一百多年前和自己在这里一战的对手。那卓绝的功法,凌厉的眼神,和她一模一样!
凌云师太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时候,她带着一个活泼乱跳的妹妹,还有那个可爱的小神医,也是那一行人,凌云血气方刚,她竟用刚学的功法打败她天下第一的九苍剑法。她认她是此生唯一的对手,后来又苦苦寻她,可怎么也联系不上,听说那对姐妹并非中原人,并且英年早逝。
谁曾想,在今日的南禅寺,又能遇见那位故人呢!
众人原以为山门只是卧虎藏龙,不曾想凌云师太亲自出来接见,众人不解,那山门连个门派都不算,不过是几百年前就在册而已,门中师徒吊儿郎当良莠不齐,何来凌云师太如此重视?
凌云师太拍了拍浮云,示意她下去。
浮云一愣,南禅寺住持也一愣,急忙劝道,【凌云师太,今日是小辈们切磋武艺,请出九苍剑法不妥呀!】
众人议论纷纷,那九苍剑法大杀四方,许多年了,除了那次和蛮人一战,再也没有人见过它的风采。
【九苍剑法?!莫不是疯了!这小丫头哪里挡得住九苍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