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伏牛姑姑本来是件开心的事,可小圆现在真的笑不出来。她只叫喊了一声,便噎着说不出话来,为了姐姐,她小心谨慎极了。还是伏牛姑姑先埋怨道,【在外边野得不知道回家,还得我来接你!】
小圆这才挤出笑,“嘿嘿”一声,彩姑见她傻不拉叽的模样,嫌弃的对伏牛招呼道,【赶紧把她接走!】小圆一听立刻坐下抱柱子,闹道,【我可不走!我哪都不去!除非你把姐姐也接走!】
伏牛无法,只能蹭彩姑一顿晚饭。
小圆有意将姐姐介绍给伏牛,便趁彩姑带着忍冬进城采买,拉着伏牛姑姑进了那漆黑的小木屋。伏牛掀开门布,小圆谨慎的将门关上,不让一点光进来。伏牛进屋打量,那屋子不大,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一点光也进不来,蜡烛发着微弱的光,那屋里不通风,气味却不难闻,有一种淡淡的药草香,棋盘画本书册到处随意摆放,剥了一半的玉米花生摆在桌上,被褥干净整洁,床脚有小狗的梅花印。不难看出,她被照顾得十分精细。
那瘦弱又气色苍白的少女坐在桌前,见有生人,急忙丢了手上的册子,站了起来。伏牛细细端量她,微微有些吃惊,但终将情绪压了下去,那少女面无表情,气质疏离冷淡,温暖的烛光打在她干净又素白的脸上,那五官十分标致。那木屋简陋破旧,她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身份,可她眼里还是有一股坚韧又青涩的光。
伏牛叹了口气,葳蕤自生光,她本该是旺盛的。
小圆介绍道,【姐姐,这是伏牛姑姑!】
小和急忙打招呼,【伏牛姑姑。】
伏牛点点头,说道,【彩姑告诉你名字了。】
小和心深似海,微微一愣,还没说上话,脑袋空空的小圆便接着说,【小和。姐姐叫小和。】
这下轮到伏牛一愣了,她询问,【何意?】
【嗯……】小圆回想着月如银盘的那晚,说道,【是从凤字牌上起的,师父说,取的是身体康健,终生平静之意。】
伏牛一下子沉默了。还是小圆笨头笨脑,她旧事重提,在那不停的讲,【姐姐,就是伏牛姑姑跟我说,我的名字是至亲至爱给我起的。】她摇了摇姐姐的胳膊,打趣伏牛道,【别人都叫清礼清乐,她却偏偏叫我小圆,还非得说是至亲至爱给我起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伏牛不满道,【就是至亲至爱给你起的。】
【什么嘛。】小圆嘟囔着,大人就是嘴硬,可她偏偏不给伏牛台阶,回嘴道,【那姐姐呢,姐姐的名字总不能是至亲至爱起的了吧?】
伏牛淡淡道,【她的也是。】
小和愣愣的,一句话也没说上。倒是小圆“嗤”了一声,想着,彩姑可不是至亲至爱。这么一来,小圆更确定伏牛姑姑是在唬小孩了,伏牛见她不信,只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小圆说着,把姐姐按回板凳,又长跳蚤似的急匆匆把伏牛拉了出去,出去后又跑远拎来一只小白狗,边扔进屋边说,【姐姐,我让小白陪你。】之后才偷偷摸摸找伏牛说话,伏牛往那一站,真不知她在忙什么,又被她往后院一拉,只听小圆语气卑微,恳求着询问,【伏牛姑姑,把姐姐一起接走可以吗?】
伏牛早猜到她要整这一出,怕她觉得事情有可乘之机,因此表情十分严肃,态度十分坚决,只说了两个字,【不行!】
【我知道我知道……】小圆也算到了这一步,她慌不择路,紧接着说道,【我们院里的人头就那么多,您把姐姐接走,我去外面流浪也可以!】
【不行!】伏牛把话说死了,【你不用浪费口舌,我只跟你说一件事。你必须跟我走,你姐姐也必须跟着彩姑,这件事没得商量!】
小圆爱死搅蛮缠,伏牛这人爱清净,常常随了她去,很少这么严肃凶狠的拒绝她。可姐姐性命攸关,小圆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在伏牛背后说道,【伏牛姑姑,你们是一伙的吗?】
【什么?】
小圆略一沉思,摇头说道,【没什么。】
大不了再离家出走,这有什么的。
果不其然。
彩姑说的进城采买。
是去秦秋月家的厨房连吃带拿。
当晚,伏牛,彩姑和秦秋月都在,她们像是旧相识,不痛不痒的在饭桌上说了几句话,就把三个小辈赶出去玩,说是大人有话要说。
山里冻得很,她们穿上秦秋月送的大氅,结伴出去玩了。小和怕冷,一阵风吹来,裹紧了自己的大衣,忍冬笑说,【你穿红色真好看呢!】
小圆心知伏牛姑姑是来带自己回去的,今晚必定商议此事,便撇下姐姐二人,偷偷回了家,悄咪咪趴着墙角,偷听几个大人说话。
小和难得出来,心情很好,忍冬硬要挽着她,也没有拒绝。她们去太婆家做客,不料正逢腊八,太婆早早进城赶集,因此屋里没人,她们喂了小白,又在院里和小白玩了一会儿,之后月色正浓,便往山上走去。忍冬十九岁,长得乖巧,性格慢慢的不温不火,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又总爱说着话就靠在人肩膀上,都衬得瘦弱的小和高大挺拔了。她外出许久,其实早和爹娘和好了,这会儿又说起前两天的信,笑呵呵说道,【爹爹让我缺钱就去取,还说我想玩多久都可以呢!】
小和一边专心听她说话,不知为何,又总听到别的什么声音,她回头看看,寂静的山林里连风都没有,便又拉回自己的神思,继续听忍冬的车轱辘话。只是刚走一步,突然脚下一滑,连拉着忍冬,一起滚落了好远,好在冬天穿得厚,那山坡也不高,二人晕头转向,忍冬站起来拍拍大氅,伸手要扶小和,小和搭上她的手,又觉得另一只手背痒痒的,就着月光,看见一只大蜈蚣爬上自己的手,第二眼就见那潮湿的地上全是又肥又粗的大虫子,原来二人是捅了虫窝了。
忍冬倒是平静,不太在意的检查自己的衣服有没有划破,只是小和,发出了令人害怕的响亮的尖叫声,她用生平最快的速度从地上弹起来,一边伸手哭喊着“忍冬抱我忍冬抱我”,一边下意识跳到了她的背上,折腾得忍冬瞠目结舌。
忍冬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晕乎乎背上了小和,见小和被密密麻麻的虫子吓哭,急忙背着她往路上走去,一边哄道,【好好好,我们走我们走——就是,我捡一只行不行,就一只。】
小和吓得魂不附体,自己什么人设都忘记了,急得都蹬腿了,唬得忍冬急忙给她背上去安抚一番。小和坐在那大石头上惊魂未定,忍冬才觉得她好笑,小和这才想起来有些丢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拿袖子抹掉眼泪,瞪向忍冬,可是她的泪没有擦干净,因此忍冬更想笑了。
她咬牙切齿的说,【你以后一定会拿这件事嘲笑我对不对?】
忍冬轻轻替她擦掉不想被人看见的眼泪,温柔的说道,【当然了,小和妹妹。】
看吧,忍冬就是烦人。
月色更深了,忍冬将小和从石头上拉了起来,预备往回走,可是她突然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忍冬睁开眼的时候,就在离自己倒下处不远的一个破庙里,她和小和被丢在角落,面前的烛火照得脸都很烫。两个高大的黑衣人背对着她们坐着烤火,忍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忍冬是个胆小鬼,小和是个病弱的少女,彩姑的衣钵二人是一点也没继承,可以说是呼救无门,忍冬想着想着,就要哭了,突然袖子被人一扯,小和看向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忍住别哭,不要轻举妄动,忍冬因此硬生生忍住了,连鼻子也不敢吸。
那二人温好了酒喝上了,这才聊起来。
【二饼,真的不用给她俩绑起来吗。】
【不用,全天下谁不知道他春秋武行的千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那另一个呢?】
那人笑了出来,【一个怕虫子的小丫头片子能怎么着,哭死我吗?】
忍冬看了一眼小和,小和看了一眼忍冬,忍冬确实是武行家的女儿,家中富裕,爷爷辈发展走镖的业务,父辈在走镖的时候沿路开起了存钱的柜坊,因此家中文武双全,只有忍冬一个无忧无虑的长大了。忍冬和小和被冒犯个遍,又听其中一人继续问,【那人我们留还是不留?】
二饼没有说话,一时只剩沉重的呼吸声和柴火的噼里啪啦声,又一会儿,二饼突然问,【白板,你说……是她们好看,还是皇宫里的女人好看?】
二人相视一笑,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二饼下意识抄过身边的佩剑,竟捞了个空,下一秒,那剑已经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那哭着跳到别人背上的少女快得看不到残影,竟一点声音也没出,她冷冷奚落道,【没人告诉你,干你们这行的,家伙事儿不能离手吗?】
白板拔出剑,二饼并未把她放在眼里,这丫头看似有点拳脚,虚张声势罢了,一个瘦弱的女人,怎么打得过两个专业的打手?
【小妹妹,我看你要识点眼色,我哥俩只要那家的印章。你把我俩惹急了,可就不好过了。你出去问问,干我们这行的,谁有我俩怜香惜玉?】
小和伸手结了大氅的系绳,厚重的大衣落下,掀起一阵风,吹扬小和的头发。她实在太瘦弱了,可那眼神,竟让人有些惧怕。
二饼示意,配合白板朝小和冲了过来。小和不是习武之人,秦秋月送来的乱七八糟的册子,有心法有剑法,她看了丢,从来也没练过,更何况她本就病殃殃的总也不好,哪里是那二人的对手,忍冬吓得魂飞魄散,却见小和以一敌二,对面二人大惊,小和虽运功青涩,力度不够,但那剑法精妙,配合心法气运而生,可以说是高深莫测,不知道是哪家未成器的好苗子,确实轻敌了!谁家武功高深的小女孩被虫子吓哭跳到别人背上呢!
二人被逼退,深知今日事败垂成,败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手上。
【二饼!这是哪个门派的武功!从来没见过!】
二饼只顺手抄一根木头,根本不是小和的对手,他也知道今日只是那丫头初出茅庐,等哪天她成了气候,打他俩根本不用这么多招。
二饼急了,【你管她呢!你上啊!】
二人再战,小和深知自己内力不足,不能再拖,便蓄足了力气,最终一剑穿过二人的右肩钉在柱子上,二饼和白板嗷嗷叫唤,小和深知这二人根本不算对手,主家一定看忍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观察过她们院里,认为没有一个能打的,因此派来的这两个并非行业高手,只是两个草包。小和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她嫌弃的扔过二饼的剑,又厌恶的拿柴草擦了擦手,她才想起来害怕,但仍面不改色捡起地上的绳子。
忍冬打着哆嗦听从小和的指示,把二人捆起来,连夜下山了。
却说小圆趴着墙角,只见彩姑,伏牛,秦秋月三人坐在一张木桌上,烛火燃烧着,气氛十分沉重。只是商讨带自己回家的事情,有什么必要这般神情呢?小圆正纳闷,突然听伏牛姑姑开口,惊得小圆立刻喘不上气来——
【她本该堕入地狱,永罪永刑。为何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