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谦,”老爷子举起一只食指大小的试剂,瓶身只刻了一串数字,在光源下反射出一泓银色冷光,“你知道这一瓶的造价多么高昂吗?”
“这世上百分之八十的家庭,终其一生,都用不起这一瓶试剂。”老爷子慢条斯理的将试剂放到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见殷不谦转了眼神去凝视它,眼里都是渴望,心神微松,这回棋走对了。
“你总觉得殷家欠了你,可是没有殷家,你如何能生活富足的长大,千金供养,万金的试剂我可以给你批量拿来,可是小谦,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生养之恩,是否是恩?”
“是。”殷不谦盯着试剂不转眼,她真的很渴望,纵使还可以继续坚持,但能够止痛她还是很愿意的,是非常愿意,她真的太痛了,破碎的骨片在血肉里,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痛,内脏,脑袋,外伤,精神力,她真的太痛了,就像把全身浸入酸池,一遍遍的腐蚀,酸液在骨髓里来回流淌。
人体对疼痛有遗忘机制,比如分娩,车祸,不管多么巨大的创伤,恢复痊愈后总会忘记那种疼痛,殷不谦试图去记住,但可惜,就像人无法反抗麻醉剂一般无法反抗先天设定,她没有记住,只留下了一层恐惧。
对疼痛的恐惧,无法自制的恐惧,能够不疼,殷不谦什么都愿意干,连扁桃体发炎都会在第一时刻去打针吃药挂点滴,生怕恶化经历更深的痛。
疼痛折磨光了殷不谦的骨气,这会子老爷子说什么她都答应,只要给她试剂,给她止痛。
老爷子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却没有立即投入试剂,而是不紧不慢的继续说下去,“既如此,你有什么资格去觉得家族不对,你的一切都来自殷家,殷不谦,家族供养了你,你是不是该为家族做出贡献?”
“是。”殷不谦蓄积力气,试图挣脱束缚带。
“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之前你只是不懂事,我们停战言和吧,我不会再给你塞人,你也不用再看我如仇人。”老爷子挥了挥手,一列医护人员鱼贯而入,有条不紊的给殷不谦打入药剂,开启生命救援,“我们都该往前看,小谦,你终究是姓殷。”
“你的身上流着殷家的血,再怎么否认也抹杀不掉,你得承认这一点。”
“小谦啊,人总是撞得头破血流才懂得回头,你该庆幸,家族至今都没有放弃你。”配比完全的药水没有一丝温度,在针头处渗出一滴,晶莹剔透,执针人抬头看向老爷子,老爷子不由自主的微勾唇角,极为隐晦的点了头,于是,冰冷的液体便隐含残忍的注入了羔羊的脖颈。
殷不谦条件反射的绷紧肌肉,疲惫已久的身体骤然得到放松,不可抑制的喟叹出声,瞳孔瞬间放大,意识逐渐溃散。
“……你要为殷家而活。”老爷子的絮叨如恶魔低语,倾注入她的耳朵,殷不谦茫然的睁着眼,视线朦胧扭曲,药水在她体内造就一场极乐,天花板沉沉的压在她身上,又好像她在漂浮,空气中都出现水波纹,她连医护人员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束缚带被取下,但她仍然无法起身,失去了对自身躯体的控制。
“太……太急了……”殷不谦的嘴张张合合,老爷子凝神半晌,未能理解她的意思,耐心告罄,撩下衣摆离开了,其实他本不必费这般口舌,但谁让他看重人才呢,求贤若渴呀,老爷子心满意足胜券在握的大步迈出,好似在走他那通天路。
“太着急了,”殷不谦放任自己陷入幻境,艰难的浮出笑意,“这才哪到哪……”
药水有问题,她知道,没有问题才会笑掉大牙,笨蛋才会放着这样好的机会不用,可他们太心急了,根据数值判断她的状态,他们觉得她到了极限,换句话说,不是殷不谦到了极限,而是他们认为这是她的极限。
于是殷不谦顺水推舟,对试剂的三分意动显示出了十分渴望,人总该有弱点,但不能是你递上的弱点,得是他们自己发现,才会深信不疑,殷不谦需要时间,就得避开正面交锋,现下正好,受控于人,人强我弱,老爷子放心,她也放心。
监测屏内数据以超乎寻常的速率稳步上升,殷不谦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想,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他人,因为他表现出的样子,只是他给你看的,想让你觉得他这般如此而已。
人是一座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