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师奈的臣子,穿则釜。”熊师奈道。
“额,这两个孩子是?”风公照问。
“哦,”熊师奈拍拍小女孩的肩膀,“这是有娀氏族长简度的小孙女,简应。这个是师奈的孙子,熊鹿儿。本来与君相见,带着孩子实在是失礼,不过一来这两个孩子父亲都不幸去世了,留在家中不能放心;二来教育子嗣是大事情,这两个孩子生在穷乡僻壤,没见过世面,师奈才决定带着他们出来看看。”
“哦……”风公照笑着连连点头,又招呼身边的寺人道:“你去让人到膳房取些蜜饯干果给孩子,去吧。”吩咐完下人,风公照又问道:“咈,不知道令公子年纪轻轻怎么就?”
“哎,也就去年病死的,偶木地处偏僻,缺药,染了些小病,最后就撑不住了。”熊师奈答到。
“可惜了,要是寡人能早日与太子相见,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风公摇头道,“那孩子母亲呢?”
“这孩子母亲生他的时候出血多,生下来没几日就撒手人寰了。正是鹿儿出生的时候,有只小鹿从北边跑进院子里,所以我就给这孩子取名为鹿儿。”
“哦,鹿儿,这孩子出生时有鹿进院,这应该是个吉兆吧。啧,那简度的儿子是怎么回事?”嬴照问。
熊师奈抚摸小女孩后背,道:“哎,就是五年前折公兵变啊,简度长子跟着去了,做了个御手。姒后之亲击穰公的时候,这孩子父亲期业也在队伍里。有娀氏穷啊,全靠大宗在折方为官支撑,所以期业看到穰公的战车,就打算活捉穰公,就驾车去追。结果被穰方大夫先却一箭射中喉咙,当天下午就死了,只留下遗腹子。她妻子年轻,简度找我商量着,怕耽误了那丫头,就让她改嫁了。”
“哎……”风公叹息,正巧这时,寺人们端着菜肴上来,嬴照于是说道:“来来来,开始用膳吧,我看那俩孩子估计也饿了。”
寺人们将蒸熊掌、炮豚、捣珍等等,还有各式肉酱、虫酱摆上桌案。
庶长虑招呼道:“太子快尝尝这淳熬,您来的正是时候啊,这是本月刚收上来的稻米;那只熊掌是寡君前几天才从山中打来的,您来访敝国刚好用来招待您。国君也快尝尝吧。”
熊师奈赞叹:“原来这熊是风公打来的吗,哈,风公果然是神勇啊。”三人大笑。
熊师奈夹起一片炮豚肉,在梅汁里蘸了蘸,然后用手护着送到应儿嘴边,低声说:“来,甜的。”于是应儿一口将筷子连肉含住,酱汁和着口水从嘴角滴落,熊师奈便用筷子轻轻擦拭孩子下巴上的油迹,接着又夹起一片肉喂给鹿儿。
用膳有一会儿,风公咽下一口烤鱼肉,问道:“嗯——寡人对太子的沉稳早有耳闻,想必此番来访敝国,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告知寡人吧?”
“确实如此啊。”熊师奈一边点头一边捂住正在嚼食的嘴,吞下后继续说:“师奈知道君一向坦荡,所以就如实相告吧。呃……“熊师奈看了看殿内的侍从们。
风公心领神会,于是吩咐身边人:“你们先下去吧,你带着两位小公孙去宫院转转。”
“啧,是这样的,一个月前,参方令尹崇王的家臣狂拘私下见过我。依他所言,乌唇近日来身体每况愈下,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熊师奈说,风公与庶长虑神情严肃,微微颔首,“乌唇的三个嫡子,太子成、公子嚣和公子南为都不是有德行能力的人,因此景崇王已经和大夫沈弃疾、子规啼、成换三人商量过,决定一旦乌唇死去,就立刻发动政变。以追究当初谋逆之事为由,废黜太子成。狂拘告我说参方诸位大夫们希望我能够回国继承君位。”
听完熊师奈一番话,嬴照低眼沉默了稍许,便瞥了眼庶长虑,回答师奈道:“既然如此,太子为什么不直接回国即位?您又需要寡人做些什么呢?”
熊师奈舒气道:“师奈流亡已有三十余年,三十年,什么事都可能改变。当初乌唇夺我君位时,七家公卿都不曾站出来为我讨回公道,现在我又怎么能轻易相信他们,人心难测啊……”
“您大可以让崇王等人先做掉乌唇三子再回国,那样应该就不必担心他们会诓骗您了。”太子伯艰道。
熊师奈闭上眼睛,侧首摇头,叹息:“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往昔我离开时,形单影只,如今我的几个兄弟或被杀或逝去。纵使我今日回国,内没有公族扶持,外不得大国庇护,必被大臣挟持。士可杀,不可辱。为臣所制,不如去死!”师奈手在空中一横扫,更扭过身去,长叹息,继而抬头中肯的请求道:“请风公借师奈一支军队回国夺位。”师奈向风公行礼。
“这……哎,君与寡人同为身兼重任之人,寡人怎能不为君感到惋惜?君屈尊恳请寡人,寡人又岂能袖手旁观?”
“咳,咳。”庶长虑低头咳嗽,却朝风公使个眼色。
于是风公照继续说:“但是君想必也是知道的,如今商王遇害,天下战乱不休,我们风国如今边境也是大敌压境,十分吃力。就请君容寡人再与诸位大臣商议几日,一定会给君一个确切的答复。”风公照行揖礼。
熊师奈回礼,说:“君将与大臣商讨国事,师奈身为外人本不该多嘴,但是既然身陷事中,又岂能置若罔闻?师奈可以向君保证,倘使师奈能在贵国帮助下夺回君位,届时师奈与参国,必定成为风方在西边道路上的主人。”
“君的承诺,令寡人十分感动啊,君旅途劳远,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未来几日也请君在敝国行人的陪同下,带着两个孩子,好好游玩一番,也不枉来到母栖邑。”接着风公唤来寺人让其叫回两个孩子。
而此时两个孩子正被一位宫女带着在宫中一处沐房边玩耍。
鹿儿和应儿蹲在沐房边一丛牡丹花边,专注的看着叶片上两只幼蚕。看了一会儿,空中传来一声老鸹啼叫,应儿抬头看去,一只老鸹飞过,在沐房门口栏杆上另一只老鸹旁落下。于是应儿站起身来,顺着走廊慢慢走到沐房门边,两只老鸹扑腾着飞起。应儿紧追了两步后放弃停下,又听见水声,回头看向沐房的正门,发现一帘清水像瀑布一样从门框上挂下。水帘晶莹剔透,应儿看着自己在水帘中的映像,觉得有趣,就扭身做出打算跑步的姿势,水门那边映像也跟着应儿的动作摆出跑步姿势。于是应儿一大步越跑开,落地站稳,又大摇大摆走回水门前,看到水中的自己也回到了原地,便露出笑容,忍不住伸出小小的食指去触摸水帘。水中的自己也伸出手指,两边手指就将点在一起——
“子乌。”男声。
应儿忙扭身向着声音传来处看去,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正矫健走来,神情颇为爽朗。哗啦一声,水帘内子乌答应着跑出,应儿一扭身发现自己的映像跑了出来,吓得赶忙跑到鹿儿身边。
“公子。”照顾两个孩子的宫女行礼道。
“嗯。”公子当车回应道,“欸,这两个孩子是谁家的?”
“禀公子,是参方太子师奈带来的。”
当车一听,霎时脸黑,仰头侧目一旁高台上的宫殿,“我太子兄在里面呢?”阴沉问道。
“在。”宫女回答。
公子当车咬住嘴唇,两只手背过去,打了一串响指,“来了好几天?”
“听说昨天来的。”
嬴当车叹气,片刻神情又恢复平静,“你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吧。”公子当车吩咐道,又向着子乌呼唤,“来,跟舅舅到街上玩去!”
马车在羁次门口停下,师奈等人下车后,穿及父问道:“太子看这事能成吗?”
师奈牵着两个孩子,想了一会,咬定道:“能成。”
“太子是怎么知道的?”及父问。
“风公照和我说话时目光总是直视我,没有躲闪,说明他并没有敷衍我的意思;我与风公交谈,他回答的很迅速,也没有闪烁其词,恐怕在我们拜访他之前,他就已经清楚我们的来意,并且在心中答应我们了;况且如今各国的局势就是这样,容不得他不答应。”师奈说完,就牵着两个孩子往院子里走。
则釜跟上,说道:“既然如此,风公说几天后再答复我们,想必是盘算着捞取好处吧。”则釜哼笑,“这也太黑了吧。”
“哎。”师奈停下脚步,看着及父道,“风方如果答应借兵给我们,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君子不应该苛责他人的言行,况且国与国之间的事从来都是如此,你在外交上还有很多要向你的父亲学习。”
“唯,臣明白了。”穿则釜低头,师奈继续牵着孩子往院子里走。
沐房外两只幼蚕静悄悄结起了茧。
三天后一辆从大序宫驶来的马车停在羁次门外,太子师奈、穿则釜随风方的行人一同进入宫中。就在三天前同一个地方,几个人继续商议之前的事情。
“让太子久候了,寡人这些天一直在和大臣们讨论出兵护送太子回国的事情。”
“不知道商议的结果如何?”师奈问。
“额……不瞒太子,寡人极力赞同援助太子,但是大臣却仍心存疑虑。”风公道。
“疑虑?请问是什么疑虑。”师奈问。
“嗯……不妨让寡人先问君一个问题吧?”
“风公请问。”
“上古时,我嬴姓先祖伯益曾跟随大禹一起治理洪水,水患平息之后,禹王成为天下共主,而伯益又因为蓄养禽兽建立功业。所以禹王山崩之后,将大位传给伯益。可是禹的儿子姒启,却凭借其父的威势,欺我嬴姓族人,杀死伯益,篡取了大位,建立夏朝。之后我嬴姓族人西逃,被妒篆氏收留。直至后桀时,我族人才随大宗族长费昌投奔汤王,灭亡夏朝后得以返回故地,受封于母栖邑。当初妒篆氏接纳我嬴姓族人是恩情,后来子姓商王族将风方敕封给我辈也是恩情,君,认为这两种恩情,哪一种更大?”
太子师奈思忖了片刻后,回答道:“恩情只有轻重之分,而没有先后之别;君子报答恩情,只恐怕不能及时,哪里能等到千年之后?昨日的恩情是昨日的恩情,今天的恩情就在今天报答。君子明晰自身的立场,必定知道两者互不相干,既不矛盾,也不可累加。”
嬴照生硬笑了下,又问:“太子说得好啊,可是寡人还是想知道,倘使妒篆氏与商王室冲突,您认为寡人应该支持谁。”
熊师奈又沉思了片刻,斩钉截铁的答道:“假使日后不幸贵国与有娀氏交战,师奈一定倾国之力攻打折方!敝国向折方开战是为了报答国君您的恩情;而面对有娀氏,敝国只防守不迎战,是为了报答有娀氏的恩情。”
“好啊……好啊……”风公拍手称赞,“太子真是位君子啊。”
风方诸位大臣也都露出喜色,庶长虑道:“不瞒太子,敝国极力反对出兵帮助太子回国争位的正是鄙人。刚刚太子一番正直的言辞,鄙人也不得不为太子折服。但是诚如太子所言,我冒昧的代替国君以及风方诸位大臣,再向贵国提几个条件,不知道太子意下如何?”
“请说。”
“泯江以南,了山以东,有舂台、朱、三合三座大城,十五座小城。这些城邑所属方国原本都亲附我风方,然而帝难时被贵国占据,我国愿意出兵援助太子,我国的将士也愿意为援助太子而战死,那么您能不能在归国即位后将这十八座城邑归还我国?”庶长虑道。
“嗯……啊,咈。”太子师奈已经开口,又决定先向风公照与庶长虑行礼,然后继续说:“庶长所提要求不能说是不合适的,但是师奈如今流亡在外,疆土由先人打下,由后人经营,各个方国都是这个样子。打下疆土的先人有权将其托付给后人,开垦治理疆土的后人有权决定土地的用途。嗯……师奈流亡在外数十年,不曾对祖国有所贡献,所以如果还没回国就将土地擅自赠与别国,就是不义;尚且没有即位,就提前使用参方代代先君传下的权力,就是不忠;对于自己国内的局势还不能把控,说不清到底能否把事情做成就轻易许诺,则是无信;先君与大臣、国人一起打下疆土,不征询国人与大臣们的意见就独断专行,必是不仁。请问庶长,如果师奈是这样一个不忠、不信、不仁、不义的人,就算师奈答应您,您能够接受吗?”
“呃——”庶长虑看了眼台陛上的风公嬴照,又看了看公子执于、司寇胥父和太子伯艰,摇摇头,愧笑道:“不能。”
师奈又向庶长虑行揖礼,说:“话虽如此,《易经》上说‘无往不复’,师奈又怎么敢只劳烦贵国呢?师奈可以与贵国缔结盟约——一旦师奈继位,只要师奈活一天,了山以东,泯江以南,十八座城邑所得赋税,就全敬赠贵国一天,直到师奈死去。”
“参方如果能有您这样慷慨又仁慈的国君,真是幸事啊,外臣这里先预祝太子顺利即位。外臣再多嘴提醒参王,一旦大军开拔,刀剑无眼,偶木与敖郢可能都不是孩子应该待的地方,您不妨把两个孩子留在母栖吧,一来可以保证孩子们的安全,二来母栖富饶繁华,利于孩子们教养,您看如何?”
“师奈先谢过庶长的吉言,不过君子处事应当谦逊谨慎,‘参王’还是等事情尘埃落定在叫也不迟。至于孩子们的事情,师奈也正有此意,即使君不提,师奈也正要提。”
“欸,以您的贤能,以敝国将士之勇敢,事情哪里会不成功?”庶长虑陪笑。
“好啊。”风公嬴照举起酒杯,笑着敬酒道,“寡人祝愿风参两国能代代友好,永不相犯!”
在场所有人都跟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喝罢大笑起来,殿内奏乐起舞。
“哦,对了。”风公照说,“胥父,上次你说的穰方大夫士祈家的事情解决了吗?”
“回国君,围攻士氏府邸的国人都已经退去了。”
“哦?士仲被抓住了?”太子伯艰问。
“没有,出事之后穰公姬又亲自到国人间谢罪,并且下令逮捕士祈安抚国人。不过那士祈担心国人愤怒仍得不到宣泄会动用武力,于是服毒自尽了。穰公命人将士祈曝尸街头,国人才就此退去。”
“算士仲这个竖子逃过一劫啊。”庶长虑讥讽道。
“哼,逃过一劫?我听说士仲在家里就是个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平日里除了遛狗打猎练得一手神射再没其它本事了。穰方使节说他仓促出逃,根本没带上多少行李。如今世道险恶,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司寇胥父摇头。
“哎……”宫殿内,太子伯艰深沉的叹息声传出。
大序宫另一处,沐房外花丛中,两只蚕茧渐渐成熟,终于两只飞蛾破茧而出。两只蛾子一起短暂的等待翅膀展开后就分别飞离了,在不同方向的空中飞舞数天后,最后又在朝着太阳前行的路上相遇,各自扑向炽热明晃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