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啦

繁体版 简体版
下书啦 > 两太阳王记 > 第4章 四

第4章 四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您说。”

“最近是不是老有个买菜的伙夫来买药?”

“嗯。”

“他买些什么?”

“啧,”伙计一脸费劲的样子,“有茯苓、酸枣仁、砂仁、桑寄生、紫苏、菟丝子,嗯……白术……还有艾叶香和麝香。”

“这些……”族尹中暗念,有随口对伙计应付道:“行,你忙吧。”于是小跑到乞丐边,就直接弯腰低声问道:“那群人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就您来前一会。”

贞罔大惊,追问:“往哪走了?”

乞丐也吓了下,指着菜市口另一头:“就那儿。”

“长啥样?”

“五大三粗,带个斗笠,灰蓝色短褐,推个车儿。”

族尹急忙向那边跑了两步,又拐回来,扯下腰间佩玉,对乞丐说:“日落之前我要是没回来,你就带着这个去官府,让他们顺着菜叶子找我,”贞罔又强调说,“你一定要那么做,如果我因为你没能履行约定而死了,那么就是你杀了我。”唬得的乞丐直连连点头答应。

族尹转身冲向一个菜摊子,随手抓起一把苋菜,农妇本能的拽住他的手腕。

“哎呀,欠着!”猛地一甩,凶狠地说,就朝南边跑去。

那要饭的被贞罔一番突然的陈词震得心有余悸,于是便横下心来一直盯着太阳附近,想就这样等着将要日落的时候。他看着看着便被炽明的日光晃得昏昏蒙蒙,眼前渐渐白茫茫挤侵一切,脑袋一懵,竟昏睡过去。

另一边跑了三四百步路,仍未看到生人。“该是找不到了?”贞罔琢磨起来,“不对,不对,常人都是上午买菜,对方总是下午来,恐怕是住在城外路途遥远,就这条路继续下去应该没错。”贞罔便继续朝着往南边城郊外的路跑去。果不其然,在差不多郊外的地方看到了那个推车的生人。贞罔调和气息,镇定姿态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个默默地走着,一个悄悄地跟着,从郊区走到村落,从村落走到密林间的道路。不知不觉,明晃晃太阳又向西挪了几个刻度。贞罔也丝毫没有想起折返的意思,本能和责任就像飞禽走兽的习性那样牢牢套在他的脖颈上,牵引着他在这条野草丛生,间杂蛛网的路上一步一步越走越深,终于再无回头的可能。

终于,推车的伙夫终于在几幢临时搭建的破木屋前停了下来。贞罔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窥视,看见一群光着膀子,身形健硕的青年男子忙着搬东西。那些人的发式各异,有的人前额剃成短发,后脑却蓄长发绾成短粗的辫子,有的又直接披散头发;所有人都有类似青铜大鼎上异兽图案的文身,但是多数人文身只是到脖子以下,个别人甚至脸上也满是。期间一些人则穿着造型夸张,装饰有皮毛,鸟羽,玉石的血红色长袍,或是戴着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巫人样子,从房屋里进进出出,像是用不着做苦力活。贞罔看不到房子里有些什么,只看到几幢破房子后,一座五丈多高、嵌满人头的方土丘赫然耸立。虽然族尹早就见过这座京观,仍看得头皮脊背发麻。祝方陈旧的旗帜、破碎的车轮、干戈、甲盾,肆意的插在丘壁上。朽骨上爬满了血红色的鬼画符。有的人头就只有头发若即若离的粘连着夯土,枯腐的皮肤紧贴着骷髅,眼皮缩在空洞的眶窝里,只露出短短的小缝,嘴巴大张曝露着两排残缺外翻的黄牙,就这样吊着,摇摇欲坠的样子。京观边上到处是风吹雨刷下来的骷髅,兵甲。匕入一带民间常传闻阴雨天这附近能听到人声哀嚎,平日里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来这种地方?

京观、草药、巫人……京观、草药、巫人……京观、草药、巫人……京观、草药、巫人、骷髅、干戈、夷人、孕妇,终葵贞罔似有所悟!突然,感觉脖颈有热气喘息,窸窸窣窣隐隐作祟。贞罔惊忙扭头,正对着八只四对梭叶形人眼倒着紧挨在面前。从头到脚反复几阵汗毛倒竖。那八只媚眼齐眨了一下。族尹贞罔好像胸肚间刺痛,慢慢低下头去——看见一只洁白修长的女人手,将握着的抛光银短剑插进身体。衣衫渗出殷红一片。耳边心跳声如闷鼓,头脑脊骨好似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勉强站住。水润的小嘴口角微翘,贞罔怔怔看着那女人手稍松了一下,又立刻更紧握住剑柄转了半圈后,缓缓抽出。鲜血从伤口汩汩而出。终葵贞罔拼命大口呼吸,试图镇定情绪,然而眼前却从土地看到树林,看到天空。

天,天啊。天,真是真实,明朗又湛蓝,丝丝云彩,真的是丝丝分明的云彩。“快吃,待会凉了就不甜了。”老妇声。于是贞罔一边看着明朗又湛蓝的天空,一边咬起手里的桂花糖,祖母的胳膊勒住他的肚子,他站在桥栏杆上,望着天空,突然感觉无比的真实,眼睛看到的蓝天,舌头尝到的甘甜,耳朵听到的街市喧闹,身体感到奶奶臂膀的束缚,一切都无比的真实。贞罔伸出手去触摸苍天,然而百姓、亲人、故乡、大商,所有往事和眼前的蓝天,一点点泛白,泛红,最后化为乌有。

那结罗氏女人从腰间纱裙下一根蛛丝抽出沾粘在树枝上,两只脚踝带着金镯子的光脚,合十压在蛛丝上,身体倒挂半空,腰间又两条光腿随意勾放着,两只手翻看检查着族尹贞罔的尸体,另两只手擦着银剑上的血迹。

咣,咚咚咚咚。

一颗人头在阴暗房间的木地板上滚了几圈。房间正座上正准备戴上傩戏面具,耳垂挂着双头蛇形云雷纹耳环的中年男人停住手上的动作,朝新鲜的人头瞥了一眼,又继续戴起面具。

“都杀了?”中年男人问。

“只一个。”结罗氏女人回答。

“行吧。”

到了子夜,玉蟾散发出皎白的光芒,和黛蓝的夜色均匀混在一起,像是悬滞在空中似的。匕入城的街道静悄悄,一些人家窗户缝里还透出烛光。不是安生河的波纹映着孱弱的月光,很难分辨时间走得快慢。

祝方京观处,南方的夷人已经消停下来。寂静中一串木门打开的吱吱声。

“出来!”夷人将木屋里的十二位孕妇赶出房间。孕妇们被带到一圈火盆架子围起来的空地上,围坐下来,身边都放着点燃的艾叶香。昏暗中,凭着昏晦的火光,可以看到孕妇们周围站了十几个人,不管是穿着普通的,还是巫卜样子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大金环,金环底下坠着个金锁,压在胸膛上。巫卜的傩神面具和夷民男人满脸的夔兽文身,在飘忽的火光中格外可憎。孕妇彼此紧挨,窥看着身边,不敢露出恐惧的神情。

老要饭的慢慢醒来,满是睡意神志不清的发现已经夜深,于是大喊着朝官府跑去,没走几步,拦腰撞上安生河岸边的栏杆,翻身栽倒过去,一头扎入水中,溺死了。

夜邃月挪。

子时三刻,更夫夜行。

梆响一声。

走兽归穴,果铺关门闭窗。

为首巫人身着红衣,头戴傩神面具,用匕首在手心刻下“诉”字,走入场中。蹲步,招魂幡高举指天。众人不寒而栗。

梆响两声。

群鸟栖止,老渔夫掩门熄灯。

群巫起舞晃铃。侍从以柳树枝沾麝香水挥滴孕妇身上,柳枝枯萎。为首巫人拧身,摇头。所有艾叶香烟拧成几缕,钻入孕妇鼻孔。孕妇哀嚎临盆。众人讳妒潮心。

梆响三声。

人间归寂寂,只有深巷微弱婴儿啼哭声。

锣鼓喧天,笛声呜咽,为首巫人翘首蹬腿扬幡姿态癫狂,众巫人抬左臂,抑右肢,摇铃转身飞裙绕场前行。

主巫劈幡。

众巫砸铃。

锣鼓声停。

火盆一齐熄灭。

黑暗中传来连续婴儿啼哭。

一缕白布从暝曚中飘下,落在为首巫人仰起的傩神面具上。巫人伸手将白布抓下,透过面具下的眼睛,侧头端详,那掩在夜幕中的面具都似乎有了耐人寻味的神情。周身再听不到声音。巫人面具下挑起眉头,不知怎么神不守舍。忽然他怒火中烧,继而嫉妒、惊恐、悲伤,七情六欲像浪潮一样轮番从头到脚冲刷全身,肉身前后摇摇晃晃站不住身,三魂七魄如同掀起的指甲一般与肉身若即若离。他没察觉到周围早已经混乱不堪。同行随从巫人纷纷疯叫起来,相互殴打,扯断金锁项圈。不少人当场被勒掐殴打致死。

暝曚乱象之中,尸青的气雾翻腾而起,辨不清气雾那形状是不是尸身、干戈、旗帜和战马!耳边尚没听到,头脑却回荡死人的哀嚎!

“哈!”为首巫人竭尽全力伸出手心大喝。然而仍停不住两万阴兵像是尸身没在秽水中踌躇前行的步伐。

“不,不不不不不……”那巫人惊得止不住低声叹道,又突然转身大喊:“跑!跑!跑!”刚迈开步子,从气雾中一柄长戈骤然在他脖子前成形,倏地一拽,尚未完成步伐的身躯顺势直直栽倒,□□当即化成臭气,溃烂成白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