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理智的未成年人类,太宰治一直以来都坚信着一个原则。
那就是:天上绝对不会掉馅饼。
当然,通过这个最根本的逻辑,你能够衍生出大量的推论。其中当然也包括了一个:天上也不会掉下人类。
但太宰治今天就看到了掉下来的人类。
当时太宰治正在房间里看最新的电视新闻。
上面正在播报:希望市民小心最近出现的黑色不明生物,不要和它进行任何交流。此事件与青森前几日频发的意外事物存在关联,以及近期请不要随意出门……
正当他一边看一边打哈欠时,后院里突然传来了非常可疑的声音。
太宰治关上电视,有些好奇地走到窗户边。
他看到了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翻上了他们家的围墙。他看到这个人先是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拿出了怀里的本子,打开翻阅几秒后,不知为何地露出了仿佛被什么言论呛死的表情,整个人身子一歪,就这么……
从天而降。
——掉到了太宰治的面前。
两个人的视线在窗户处互相交汇。其中属于成年人的视线多少带点尴尬,而属于未成年人的目光就是纯粹的感兴趣与好奇了。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很果断地扒拉着窗户,直接翻到了后院里。
“喂,还没有死掉吧,大叔?”他问道。
“大叔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吧……”
虚弱无力的声音传来,像是比起这一摔,这种叔叔级的辈分更能让他感受到打击一样。倒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翻了个身,用死鱼般的目光幽怨地盯着太宰治。
“我可是三十一岁的生日都还没有过,正是男性的壮年期哦?”他强调道,“不管怎么看都还没有到使用这个称呼的年纪!”
“可是我的年纪还不到你的二分之一耶。”
太宰治理所当然地回答:“所以就算是喊你大叔也没有问题。”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蹲下,看着面前这个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的男人,感觉他不太符合自己对“翻墙潜入房屋”的人类群体的想象。
并没有那种违法犯罪分子的紧张、神经质与偏执的感觉,反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轻松气息,甚至还有闲心和小孩子争辩自己有关年龄的问题。
就像他才是房子的主人一样。
“所以你是在私闯民宅吗?”
太宰治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家伙,他戳了戳对方,突然认真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父亲的私房钱到底都藏在哪里的。”
对方缓缓地翻了个身,从趴着变成了躺着。
太宰治这才看到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相当标准的混血儿面孔,海藻一样的深棕色卷发在发尾末端变成黑色,眼睛则是在阳光下呈现出暖洋洋的金棕。
五官似乎本该很有攻击性,但那个男人此刻却用它们摆出了一副相当古怪的神情,然后嘟哝了一句太宰治此刻还完全听不懂的中文。
“哇哦——还真是哄堂大孝啊。”他说。
太宰治理所当然地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咳咳咳。我的意思是,我才不是来私闯民宅或者过来入室抢劫的杂鱼反派。”
男人缓缓地挪动了几下身子,然后以鲤鱼打挺、或者咸鱼翻身的姿势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太宰治,最后用一只手插住腰,用得意的杂鱼反派声音说道:
“在下来这里,可是为了诱拐儿童的!”
说完,他还打量了太宰治一眼,就像生怕看到太宰治被吓到似的。
实际上完全没被吓到的太宰治:“……”
他感觉这种说法的方式有点熟悉。怎么说呢,就是很二次元。
“拐卖儿童啊,那就没办法了。”
太宰治虚起眼睛,举起口袋里的手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要报警了,拐卖犯先生——”
然而对方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眯起眼睛,发出了十分浮夸的笑声。
“哦呵呵呵呵,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警察搭上关系!当然为的就是今天!警察现在已经和我是一伙人了!乖乖投降吧,太宰!我刚刚也观察到了,你母亲半分钟之前出了门。今天就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的!”
“……”
太宰治的眼睛已经快要变成死鱼眼了。
二次元的既视感,似乎更浓烈了啊。
“哦,拐卖犯先生。”
他放弃了说服对方,干脆和对方一样躺在后院里,用那种包容精神病患者的语气说道:“所以你是打算把我带到哪里去?”
男人再次拿出了那本笔记本。
“嘶,没人说这个要怎么回答……”
他看着上面的内容,使劲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随后用相当诚恳的语气说道:“不如我就把你从你家后院拐卖到你的房间?这样大家都轻松一点,我还有些事情想要问你呢。”
从后院拐到房间?
问题是,他就是从房间跑到后院来的!
这下太宰治都有点绷不住了。他双手支撑着坐起来,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对方一眼,决定好好地教会这个家伙怎么正确地绑架儿童。
“弘前公园。”他说,“我要去弘前公园。”
男人露出愚蠢的迷茫表情。
“弘前公园在哪?”
他说:“这是我第一次来青森。而且你们这里的地图真的很难看懂。我怀疑这是政府为了让外地游客打车或者花钱请导游,从而刺激当地的消费所做出的措施……”
“总之,带我去玩。”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说:“否则我可能会突然失忆,然后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哦,这位大叔。”
“可恶,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计划F就是把你给揍到失忆的——不对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出租车很贵的,你知不知道!”
男人的表情顿时警觉起来:“而且我都没有想过这趟还要花额外的钱!更何况,现在不已经全城封锁了吗,哪里来的导游和出租……”
“你要是坐出租车。”
太宰治说:“花的钱就用我爸的私房钱付。”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好吧,这下真是开怀大孝了。”
过了良久后,这位拐卖犯才幽幽地如是说。
……
“叮铃叮铃”。
自行车的车铃发出轻快的响声。
太宰治靠在男人的身后,无聊地打量着周围熟悉的风景,缓慢地打了个哈欠:“左拐——”
于是自行车一转车头,向左边行驶去。
他们最后还是没有找到出租车,于是临时借用了邻居的自行车。太宰治父亲的私房钱总算是在千难万险当中被保留了下来,真是可喜可贺。
因为最近宣布了全城的戒严封锁,街上显得很空旷,让人感觉只有街道两侧盛开的樱花树还是活着的。
太宰治抬着头,一直在看不断从身侧掠过的那些粉白色的樱花。
“话说回来,我好像都没有问你名字。”
他说。
“我的名字吗?真名没有知道的必要,叫我勒托就行。目前的职业是一名人类学教授兼任救世主兼任先知。”
前方传来男人懒洋洋的声音。
他听上去都要在温暖的风里睡着了,让目前的情景显得十分危险,但太宰治并没有什么担心的意思。
他只是歪了歪头:
“先知?是预言家还是神明的代言人?”
“都算吧。”
男人打了个哈欠,相当明显地做出了耸肩的动作:“反正对我来说都是一回事。”
“诶——”
太宰治晃动了两下小腿,拖长声音,发出似乎有点不太愿意相信的孩子气质疑。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他问。
“有的,孩子。包有的。”
男人很随意地说着:“不管你对神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样的,我都能给你找到适合的对象。”
全知全能的造物主?作者完全可以担任。
既定命运的观测者?那读者也不是不行。
无法理解的高维生物?对于他们而言,三次元人类个个都是。
强大而无可理喻的怪物?文学负面体似乎也可担当此任。
——这么一想,这还真是一个“神明”密布的世界。
夏章雾双脚踩着自行车踏板,很是悠悠闲闲地想到。
考虑到这次后座上是一个可能患有自杀癖好的未成年人类幼崽,这次他没有开得像鬼火那样快,而是不紧不慢地开着,安心地享受着春日扑面而来的柔和暖风。
当然,自行车本身的硬件不足也是个非常重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