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孩没有来得及逃跑,这不怪她。
人类在面对无法预知的恐怖时总是会展现出不靠谱的一面。他们的大脑会突然空白,四肢会突然失去力气,他们甚至忘记自己还能爬或者滚动,只能呆呆地停留在原地,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发出凄惨绝望的声音。
他没有急着动手,选择继续等待。
烦躁不安的怪物无法接受自己面前的阻挡者。它从站立的状态转为匍匐,下盘压得更低,反关节结构的后足变得更加弯曲,呈现出台阶般的弧度。
这是它蓄力爆发的前兆。
——而他等的就是这个。
夏章雾压低身子,在冲刺加速后跃上对方的后足,将怪物曲折的后肢作为平台二次起跳,最终稳稳踩上对方的脊背,瞄准目标。
想要对方的前肢也失去控制,为防万一,就必须要切断位置足够高的脊柱,所以他才必须要来到对方的背上。
现在,所有条件都满足了。
他借着体重,把刀向下压入对方的身躯。
猎刀的刀尖微微低于刀脊。这种刀更容易被控制,也更容易切开猎物的肌肉。他感觉刀锋深深地没入怪物的躯体,没遇到任何阻碍。就像是它用所有的防御换来了无处施展的机动性和可怕的爆发力。
刀刃深入,然后向斜下方切割,顺着脊椎骨间的缝隙。
——切断。
鲜血溢出。
和被切断脊椎的人类一样,怪物庞大的身躯瞬间瘫痪。它再次发出痛苦的嘶鸣,舌头瞬间瘫软下来,向前狼狈地摔在废墟中,上半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就这样倒在浑身颤抖的女孩身边。
“哀,哀……”怪物胸腔中发出凄苦的呼啸。
夏章雾因为血腥味不适地咳嗽了两声。他艰难地直起身子,看了眼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眼怪物,只觉得头疼得要命。
“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小孩。”
他对画外音说。
“没事。”画外音安慰他,“我也不知道。”
于是夏章雾先生只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了。
“乖,别睁眼。”
他有些僵硬地安慰了句,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那个依旧不敢抬头的女孩,走到怪物面前。
“哀,哀。”
怪物在低低地呻吟。
不应该是这样,它想要的不是这个。它只是不想这么生活下去,它只是……
今天又遇到堵车了而已。
结果是他又迟到了,尽管有着交通堵塞这样正当的理由,但老板还是没法原谅他。就算是他在电话里放弃作为男人的尊严,哭着请他网开一面也不行。他还是失去了仅有的工作。
他把所有事情搞砸了,又一次。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把一切搞砸的。他向她告白时遇到了交通堵塞,让她在晚上整整冻了一个小时,发了高烧。但当时她原谅他了,说“我不在意,这不是你的错”。
三年前也是这样。他从外地急匆匆地赶回来时,同样遇到了一场该死的交通堵塞。最后在马路边,他等到了她难产而死的消息。
这次她没能原谅他。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做错了什么吧。
如果能快一点……如果能再快一点……如果能越过这些该死的车辆就好了……如果没有什么东西能阻碍自己就好了。
只有孩子活了下来,但又有什么用。没有工作的话,幼稚园高昂的学费完全支付不起。
还有父母。他们在知道自己失业后会是什么表情?说不定都不会骂他,因为他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儿子很废物。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也不会失望。
他们说得对,自己真的很没用。既没有死亡的勇气,也没法坚持着活下去,甚至连交通堵塞这样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简直没用到了不配做人的地步。
但是……可是……
“明明不是你的错。”它说。
说话的是一团漆黑。黑得让人觉得它根本不存在体积的概念,像世界无法愈合的一道创口。
——这是只有怪物才拥有的颜色。
怪物说:“很荒谬吧,这样的社会。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依旧失败了。你的灵魂无处容身,你的心被吃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从主观的角度来说,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吃人的怪物。但实际上,他们都自称为人。”
怪物说:“所以答案是这样的:你才是那个非人的怪物。你在这个社会中罪有应得。”
我罪有应得……吗。
“你错在和他们不是同类,不过不必担忧,当怪物也有很好的地方。”它说,“至少,作为人类时无法实现的愿望,变成怪物后可以轻而易举地达成。”
愿望?
能够实现愿望吗……
人类似乎听到了怪物的嘟哝声,像在笑,但又像是在悲伤。他不知道,他不明白。他只是紧紧地攥着自己“愿望”,好像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说出你的愿望。”怪物的声音可以算得上温柔,“你能实现它的。”
我想。
我想……
如果能更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能越过这些阻碍就好了。
如果能自由……就好了。
车内突兀地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啜泣: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变得那么糟糕……”
怪物安安静静地看着人类的最后一次哭泣。
等到人再也流不下一滴泪水,它站起身,黑暗给了他一个拥抱。
于是黑色的瘦长肢体戳破人的皮囊,挣扎而出,一根舌头顶破人类的颅骨。一只怪物“哀哀”地鸣叫着来到了这个世界。
“你自由了。”怪物说。
“你自由了。”夏章雾说。
刀锋插入舌状物的根部、也就是大脑所在的地方,然后搅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古怪声响。最后一阵抽搐触电般地掠过这个可悲生物的身体,然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第一次杀死怪物的感觉怎么样?”
作者问道。
夏章雾垂微微抿唇。他拔出手中的刀,然后用衣袖一点点地擦干上面残留的血液和脑浆——和人类一样鲜红的血,也和人类一样滚烫。
“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