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长野辉吾昂起下巴,越过她走上了台阶,他看也不看她,语气吊儿郎当地一笑,带了点轻蔑,“谁会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情。真够无聊的。”
“你就会记得。”井泽美纪站在原地,她的身高在初中过后就不再生长,两人之间三十多公分的身高差随着长野辉吾踏上台阶越拉越大,他站得离她越远,她的头需要抬起的角度就越低,但她没有转头。
“你记得。”她下了结论。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学一学大小姐啊,她这么想着,回头看了眼,落入视野中的是哥哥没有回头的背影。
乐福鞋的粗跟踩在大理石石砖上发出清脆短促的叩击声,井泽美纪本想着对他冷嘲热讽几句,但转念一想,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学着大小姐干脆利落地走掉,被戛然而止的人反而会更加抓狂吧,想想哥哥会不爽她就觉得爽了。
“你就为了来问这么一句?”脚步声越来越远,长野辉吾终于没忍住转身,难以置信地喊道,“虎冢那家伙又和你有哪门子的关系啊!”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不是她骂了你。”井泽美纪停下脚步,回头眨了眨眼,“这关系到我要不要和她做朋友。”
“不过原来真的是她啊——想想确实也是她能做出来的事。”她笑了下,又想到什么情绪上来了,没忍住问了一句,“哥哥记得她是怎么骂你的吗?”
长野辉吾瞪着她:“你是不是有病啊?!都说了我不记得了!”
“还有你说什么?和谁做朋友?”他的脸终于像历久风干的墙一样簌簌往下掉皮,眉尾扬起,眉头压低,露出许多眼白,把佯装的镇静抖落得一干二净。
“真是没有一点长进啊。”井泽美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这明显就是记得啊,承认自己记得被骂就那么没面子那么难吗。
“我劝你别自找没趣了。”他倚靠着玄关,顿了顿,冷笑两声,“人家八成都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还倒贴上去。”
“我说哥哥啊,有没有可能从小到大被她骂过的只有你?”井泽美纪没什么耐心陪他装聋作哑,“撒谎和心虚的时候正视别人的眼睛行吗?”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你连骂人的话都要学她,说不记得有意思吗?”井泽用手指比了比他的身高,“今天赛后叫住她说的那一通话又是什么意思?你长野辉吾就这么输不起?打不过稻荷崎,就拿人家的经理泄愤?”
“我说错什么了?既然她那么喜欢排球,为什么就轻易放弃了?明明不会坚持还标榜自己喜欢打排球,搞得就她与众不同一样,啊对,「我不喜欢可爱的东西,不喜欢洋娃娃,我就喜欢打排球」。然后怎么着,大家觉得这人好独特哦都围过去,要我说她想要的就是被人这么捧着,用这种方式去吸引男人才是主要的目的。”长野辉吾怪里怪气地掐着嗓子学舌,他站直了往前走了一步,冲她昂了昂下巴,“说起来,你不也搞这一套?真有意思,两个人还都扒着宫侑。所以说你们女人……”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井泽美纪打断他,再次对当初用这句话来骂人的虎冢感同身受,对辉哥这样的人确实没有别的话比这更好骂了。
“为什么别人不按照你想的那样做你就不爽?”她冷着脸和他对视,“地球是绕着太阳转不是绕着你转的。你少用自己那烂到只考虑自己的逻辑去要求别人。”
“还有,少在那抬高你们这群臭男人了。”井泽美纪假笑道,“他们俩,谁贴着谁还真不是你想得那样。”
“哈,真好笑,我只考虑自己?只考虑自己的人到底是谁?请问?”长野辉吾自动忽略了她最后那句话,在前半段的某个字眼像是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使他撇了下头讥笑,随后长野辉吾从上到下慢悠悠地打量了一下不远处的妹妹,咬字清晰,“柳生,哦不,井泽,井泽美纪小姐。”
柳生是妈妈本来的姓氏。
井泽美纪脸上的笑下一秒就被拉平了,她知道哥哥在阴阳怪气些什么。
如果把从前的长野家比作一个游戏副本,那哥哥就是等级最低声音最响的小怪,被父亲驯得一身狗气还沾沾自喜,她从小到大明里暗里让他吃过多少次瘪他硬是不去记,自欺欺人到这种地步也是一种本事。
在长野家有一间小小的剧院,那是三楼最东面的房间,太阳总是通过巨大的落地窗把室内照得暖洋洋的,妈妈拉琴,也教她拉琴,只有她们是彼此的听众,哥哥在玻璃窗下的庭院里颠球。
父亲从不进去,妈妈就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尽情舒展自己的翅膀,小提琴琴弦被滑动拉出一个悠长的音,想象着能顺风穿越钢铁的桎梏,触摸海边的礁石,柔软的白沙。
井泽美纪是在小学二年级时才从父母不经意间漏出的口角中得知妈妈曾经是一名小提琴家,妈妈说她不想再当个拥有音乐的哑巴,而父亲耷眉拉嘴,示弱说等他公司熬过这一阵,又亲吻妈妈的额头呢喃几句我只是想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对哥哥来说,没有比父母双全、家里有钱更好的生活了。他是只被父亲喂养得很好的无忧无虑的猪仔,看不见妈妈送他去上排球课时眼底深深的厌倦和疲惫,心里想的是今天可要好好教训一下排球班里那个摆不正自己位置的高个子女生,逞逞威风,获得几个簇拥者的支持就快乐得找不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