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灯盏在青铜镜面投下斑驳光影,林知夏望着镜中楼下的喧嚣,看着竞拍者手中高举犀角牌的场景,恍惚有种这是在阳世的错觉。
晏清将剥好的松子仁推到她面前时,现在下方正拍第四件拍品,一串用婴孩乳牙穿成的项链,每颗牙齿表面都浮着层淡青色尸蜡。
“娘子若喜欢,为夫拍来给你串手钏可好?”晏清指尖燃起簇幽冥火,火光里映出项链中蜷缩的婴灵,“不过要等七七四十九日,待为夫用忘川水洗净怨气方可给娘子佩戴。”
林知夏心说我要它干嘛呀,图每天晚上做噩梦吗!她特干脆的摆手拒绝,“这东西看着就瘆得慌,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吧。”
宴清挑眉,“娘子可要想好了,这样品相的婴灵不好找,拍下收为鬼仆再合适没有。错过这次,下次想要不一定能找得到。”
林知夏坚定摇头,“不要。”
宴清有些遗憾,楼下开始竞拍第五件拍品——明代藩王妃的漆金点翠头面。
珠翠碰撞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叫价,倒像是谁把雨打芭蕉的调子错谱成急管繁弦。
宴清手指镜面示意林知夏看,三尺长的紫檀匣里躺着对翡翠金簪,簪子没什么好看的,主要是看簪上挂的那对金铜铃,金桐玲的铃舌刻着梵文六字真言,“唐时大慈恩寺的镇魂铃,挂在檐角可驱百鬼。”
林知夏凑近细看,“这东西倒适合挂在老宅东厢。”对于天师来说,驱鬼的东西从来都不嫌多的,肯定是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只是……从鬼手里买驱鬼的东西,想想还真有点讽刺。
宴清:“这物件也唤作‘惊夜’——当年玄奘法师西行归来,用它镇过雁塔地宫。”
那还挺牛叉的。
林知夏有个疑问:“它是驱鬼的,鬼那么积极竞拍做什么?不怕自己把自己驱了吗?”
宴清失笑,“娘子有所不知,此物虽可驱百鬼,却非百邪不侵,若长期被邪祟侵染,由善转恶,由正转邪不过是时间问题,届时对于鬼物来说,此玲亦是如虎添翼的宝贝。”
林知夏听得有些心梗,握拳,“拍下它!”
宴清将她鬓边碎发拨到耳后,“娘子想要,为夫自当送与你。”
林知夏听了还怪感动的,只恨自己在这里是个穷逼,没有孟婆汤,也没有忘川水,啥也买不起,只能眼巴巴靠鬼君大大花钱。
唉~
最终,‘惊夜’用三碗孟婆汤拿下。
三碗孟婆汤兑换成人民币……不能想,想了就觉得有点心梗,在宴清跟前完全硬气不起了。
之后又连续上了五件拍品,林知夏跟宴清都不感兴趣,就纯围观,看别的鬼花钱竞拍其实挺有意思的,它们有的鬼比较暴躁,有时候眼见要打起来了,但很快又会莫名其妙的自己偃旗息鼓。
宴清跟她讲,“此处规矩严苛,若生事捣乱,阳世最多把人轰出去或报警处理,但在这里,不死不休。”
林知夏:“……难怪。”
十件拍品完成,这里拍卖会竟然还很人性化的有中场休息环节。
楼下适时传来羯鼓急弦,十二名抱琵琶的胡姬踩着《凉州》曲调旋入天井。为首的舞娘足尖点过青石砖缝隙,金铃脆响中竟踏出七星图。林知夏的罗盘在蹀躞带下微微震颤,磁针指向舞娘裙摆,林知夏透过铜镜看得清楚,那里缀着的不是寻常金箔,而是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的黄表纸。
“好精妙的傀儡术。”她唏嘘,“这些舞娘该不会都是……”
“前朝殉葬的宫娥。”宴清指尖燃起簇幽冥火靠近铜镜,火光竟透过铜镜映出了舞娘裙裾下的森森白骨,“琵琶骨钉着锁魂钉,倒是比活人跳得更齐整。”
林知夏:“…………”这时候应该关注她们跳的整不整齐吗?明明是一群死后都要被压榨的可怜鬼!
但想想,这事自己管不了。她能力有限,烂好心的结果可能是引火烧身给宴清惹麻烦。那还是算了,做好事的前提还是要量力而行,强行做好事不是行善,是有大病。
见她不吭声了,宴清反而主动提起,“娘子若想救,为夫可花钱将她们买下。”
林知夏一点都不惊讶他能看穿自己的小心思,自己的见识和阅历注定在他面前藏不住什么秘密。
林知夏摇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下这一批还有下一批,古往今来,殉葬宫娥不计其数,圣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穷,能力有限,所以应该独善其身。这里有这里的规则,我不该僭越。”
宴清听后捏捏她的耳垂,“娘子聪慧。”
林知夏:“我只是比较有自知之明。”
中场休息结束,拍卖师揭开第十一件拍品的猩红绸布,霎时,整座阁楼忽然弥漫起浓郁的松香味。
林知夏看着铜镜托盘里那方巴掌大的青铜香炉,瞳孔微微收缩,炉身缠枝莲纹间浮着七枚北斗状铜钉,正是《撼龙经》中记载的“七星镇魂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