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郎吩咐的。”毕城欠身致歉,“今日少郎包下整个南斋坊。箓竹姑娘还请见谅。”
箓竹方才觉出四下果然空无一人,心下会意。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门外。
玉竹阁内陈设古色古香,大有南来的清爽,席间摆了热气腾腾的蜀南菜样:大繎白玉,火焰鲫鱼,翠山竹影……
舒醴今日着荩箧绢地茱萸纹刺绣襦裙,温风至和,素雅恬静,戴了帷帽立在门前。霍去病正正坐在对面,伸手示意:“请坐。”
毕城掩了房门后,舒醴心中愈发局促,立在门处不敢动:“今日带了披风,还与少侯。”
“你这是要站着用膳?”霍去病也不接话,再次示意舒醴落座。
舒醴移了莲步入席,绛紫色信期纹锦袍衣袖映入帷帽间,腰间的鎏金铜框镶玉牌带头撞入眼帘,霍去病起身为舒醴斟酒,这是初见舒醴那身锦袍,只不过少了冬日那件鸦青蜀锦玄狐裘领披风,他竟是冬不惧寒身着夏装。舒醴想起来那日的惊险,心有余悸。
“昨日你生辰,我在宫里。”霍去病似是解释,舒醴听得真切,“不知你爱吃什么,照着那日你点的取了来。”
他竟知道那日屏风后她在的,还记下来菜品。舒醴指尖微颤,胸中暖意流淌。
见舒醴再未开口,霍去病给舒醴夹了一块白玉豆腐:“尝尝,特意吩咐后厨做得细致些。”
舒醴方轻轻去了帷帽,露出面容。她今日绾了垂云发髻,簪了白玉云纹发簪,尤显娇楚。半月未见,霍去病见她愈发清瘦,不觉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想来京中饮食不惯。”
“多谢少侯,”舒醴烟眉微挑,秋水涟漪看了过去,“我不能久待,家中还有事情。”舒醴抬头正迎上霍去病一汪深潭,深邃悠远,淡淡忧愁。
“舒醴,”她最怕霍去病这样唤她,牵筋动骨,“你没话问我?”
舒醴心猿意马起来,不知如何回话,只把筷子上的白玉豆腐送入口中。
“我是行伍之人,多有唐突,但绝无冒犯之意。”舒醴知他意指何处,怕是那日她夺门而去才叫霍郎官这般解释。
霍去病从怀中取出一只茱萸纹刺绣锦囊:“你的生辰贺礼。”见舒醴久久未接,又加一句:“我亲手做的。”
舒醴微微一震,终于抬头迎上赤诚目光,怯生生接过他掌中温热:“多谢,少侯。”放入袖间。见舒醴终是收了锦囊,霍去病微松口气,明媚爬上眉梢。
“你若习惯唤我‘少侯’,也无妨。”霍去病又夹了一筷子翠山竹影,“尝尝今日酒菜。”
舒醴朱唇微启,欲言又止,默默夹了菜往嘴里送。今日的菜味道果是不同,更是细腻滑口。舒醴自来京后,还未曾吃得这样爽口的酒菜。
“这是柳家镇的酒,算是京城自家的地主之谊。”霍去病探手示意她尝尝,“你家枸酱醉人,我是不敢贪杯的,倒是破了我千杯不醉的惯例。你吃一口,和南来的酒有何不同?”舒醴才知,这霍家郎官酒量甚好。
酒行的人,自然是喜欢品鉴各家酒色,相互精进。舒醴端了耳杯浅尝一口:“这是清香白酒,与枸酱工艺大有不同。”
“枸酱和香酒两者最大有三处风骨:香味、口感和酿造工艺。枸酱酱香浓郁,口感醇厚,是采用多次发酵多次蒸酒酿造而得,存贮至少三年方可出窖;香酒却有浓香和清香之分,浓香窖藏浓郁,口感甘洌,入口绵甜纯正,采用周而复始的万年糟发酵工艺,清香则重柔和甘润,是清蒸二道所得,二者存贮少则一年即可。”既然说到了舒醴的强处,她便丢了拘谨细致点评起来。
霍去病浅笑不语,听这小姑娘品酒,倒是别有劲头,军营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哪里会细思慢品。因着酒的缘故,舒醴双颊添霞,和才刚的恭顺恬静别有不同,霍去病不禁想知道这舒醴酒醉会是何样。
舒醴说得正在兴头,全然没有注意霍去病眼中的情绪。
待她侃侃说完,霍去病忽而俯近身来单拳托了下巴问道:“那冠军侯府日后供酒换枸酱如何?”他突然凑得如此近,斧刻刀削的下巴近在眼前,叫舒醴顿了呼吸,咽下口中酒水才得喘气:“少侯不是不善枸酱吗?”
“那又如何?”他欺近身来,这语气似曾相识。
“好。”舒醴慌忙应承下来,胡乱摸了耳杯低头再饮一口。这小鹿乱撞的模样,莫名在霍去病胸中抓心挠肝。他坐回席间,大口饮了盏酒,定定神。
箓竹站在门外,怀中抱着包裹披风的包袱,阁间内安静无异,毕城面向而立,倒是叫箓竹觉着不自在起来。那毕城今日穿了青蓝之色,愈发衬托出笔直挺立,大有侠士之风,箓竹不禁多瞄一眼。
已近午时,舒醴起身谢礼:“多谢少侯款待和贺礼,时辰不早了,舒醴答应了家父午膳要带南斋坊的菜品回去。”
霍去病起身:“家父的菜记我账上,莫要推辞。”说话间叫了毕城进来,“去叫南斋坊主。”舒醴想要说话却被按下:“披风,我今日带回去。”
不多时,南斋坊坊主亲自提了食盒上楼,进门恭敬回道:“这是冠军侯亲点的火焰鲫鱼和白玉竹荪,另外斋坊还送了金玉满堂。”
“好!”霍去病接过来,递向舒醴。
盛情难却,舒醴不好回绝,吩咐箓竹接过来食盒。箓竹将披风包袱塞到毕城怀里,接过食盒跟着舒醴下了楼。
“日后舒家姑娘在南斋坊的账皆记到侯府账下。”霍去病看了舒醴的背影,回头吩咐南斋坊主。那南斋坊主是个心思敞亮的,今日冠军侯肯为这姑娘掷金清了南斋坊,待她自然是极为不同,听了自是欢喜:“多谢侯爷眷顾!”
舒醴定定坐在马车里,摸着霍去病送的锦囊,也不言语。箓竹抱了食盒静静坐在一侧。
“箓竹,”良久,舒醴叮嘱,“不得和老爷还有顾翁提及今日之事。”
“箓竹明白。”今日情形,她已是能猜出个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