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是个酒葫芦,看出川朗不胜酒力,趁他清醒叫住:“川家公子,如今顾翁尚需休养不便回城,不知公子作何打算?”
川朗心下思量,这一趟皆为护送顾翁和舒醴,然城中川舒两家也不能久无主事之人,遂回道:“不知冠军侯何时回城?”
“明日。”牧野才要张嘴,霍去病接过去话,颇为果决。
舒醴心下思量,顾翁需人照应,酒行也要人打点,川朗断不会放下她与顾翁独自回城,却也分身乏术只能顾了一头。若是她先行回城,倒可免去川朗两头难处,只是她亦放心不下顾翁,难下抉择,面有忧愁。
霍去病看出来舒醴难处。
“这样,”牧野摸准了霍去病的心思,“我们带舒姑娘先行回城,川家公子护送顾翁在后,皆有照应。”
霍去病不知,那牧野午后从他那处出来,见崔娘在忙,便坐在廊下守着熬药,分明见了霍去病是如何关了房门!这冷面寡心的少郎,终是生出初春暖意,牧野不禁嘴角浮笑。
川朗并未反驳,也无从反驳。这确是最稳妥之选,只觉酒意翻腾,后头如何回的房间也未可知。
秦岭山间夜来清凉,繁星四出,待酒席散去,众人回了各自房间。
崔娘掌灯为舒醴铺了床:“小姐,老奴为您再掌敷一下腰伤吧。”舒醴一天心神不宁,哪还记得这事,现下枸酱上头,摇头笑笑,“我都忘了。”坐到床边解了腰带趴到裘被上。
“小姐可要紧着身子,大意不得,女子腰间极是娇贵,关系生养。”一句“生养”听得舒醴面颊火辣,崔娘手法娴熟,腰间已不似晨间那般剧痛,霍去病送来的药膏果然奇效,一时又记起午后的事来,更是面色绯红,偷把头深埋进被裘怕被崔娘看了去。
已近子时,月朗星稀。
他席间无言,只提了酒坛自饮无数,面色沉稳瞧不出任何端倪,全然褪去午后厢房的炙热,叫她摸不清底牌,只一双深潭似要将她淹没。舒醴脑中混沌,她只顾敬酒,也没吃菜,现下头脑昏沉腹中空空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往后厨来寻些吃食。
辋川比不得长安,夜里灯火全无,舒醴借着院中门前昏黄灯火深深浅浅往后厨摸去,蓦然绊到硬物失足往后歪去!
“小心!”只听得身后沉声关切,一道黑影将舒醴稳稳接住!
“少侯?”舒醴错愕,月下清冷,衬出他一身孤傲,慌乱起身离了霍去病怀间。
“少侯如何在这处?”如今舒醴更是不觉自在,只想寻了地缝躲避。
“你出门过来,我不放心。”是了,秦岭深处,夏来蛇虫活跃,霍去病不想再砍一次王锦蛇。他取出火折子,吹亮方寸,“可是饿了?”
舒醴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他若不问,竟都忘了。
霍去病起锅开灶:“条件有限,糊一碗汤。”手中火折子生了灶火,又加了水,便折身去寻面粉,娴熟堪比自家院落。
虫鸣聒噪,灶间火舌升腾短暂,贪婪舔舐霍去病的流畅下颌线,倾其一生将他记住。
“舒醴?”霍去病叫了两声,才得回应,“尝尝,小心烫。”
舒醴恍惚,好似自己才是来客,捧过碗来胡乱吃一口,一时不能相信这戎马倥偬的少年将军,还下得厨房。
“少侯还会下厨?”她咽下一口汤,鲜香浓稠,胃里立时温暖开来。
“少时下过。”霍去病轻描淡写,转身涮锅,“你酒喝得急了,也不吃菜。”她晚间的混沌,他都收在眼里。舒醴捧着碗僵在一处,不知如何回应他的细致入微,辋川镇中与日俱增的局促愈发叫她羞对霍家少侯。
她匆匆将碗搁下:“余下的叫崔娘明日收拾,还请少侯早些安置。”再不敢独处,借着灯昏火黄落荒而去。
灶间火舌囫囵吞下最后一丝光亮,霍去病甩开抹布合上后厨房门,蹙眉回了右厢房。
他立在窗前,远处正房窗上烛影重重,剪出身形清瘦。直等了舒醴熄灯就寝,霍去病才和衣躺下,他大着眼睛数那梁上瓦片,脑中尽是她夺门而逃的清影,心下郁结骇浪惊涛,一时又窜出屏退左右的廊下双影,只听榻间一宿辗转,不得解脱。
于女子,他从来是拒之千里的“不必”,唯独舒醴。
她不知,他那句“现下如今,你随意”是如何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