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醴抬了眉眼,那碧菠绿玉壶躺在修长有力的掌中,掌纹分明,指节生茧,显见的戎马疆场。
她探了玉指拿过来,这玉壶温润光洁,绿菠凝脂,壶身呈八宝葫芦状,壶口滚珠戴帽。
“每日于痛处掌敷三次。”霍去病叮嘱道,“还有——”
“嗯?”舒醴眼中疑惑。
“别再唤‘少侯’。”霍去病收手折身离去,晨曦里袍角飞扬。
舒醴错愕缄口,自昨夜起,这霍家少郎便直呼她名姓,如今,又嘱咐叫她别再唤他“少侯”。她掩门坐回床笫,打开壶口,鼻间一阵清凉。
已进巳时,天空满面酡颜。崔娘煎好了药来寻舒醴。
“崔娘,”舒醴递给崔氏跌打清凉膏,“烦请您老替我上药。”
崔娘惊道:“小姐哪里受了伤?快让老奴看看!”
“夜里磕到了腰,并无大碍。”舒醴补道,“霍少侯送了药来。”
崔娘一听,赶紧接过来药膏,帮舒醴宽衣。“霍少侯心思极细,”崔娘一面替舒醴掌敷药膏一面念叨,“他带来的牧大夫真真是在世神医,顾翁突然病重,好些个郎中都说不中用了……嘿,竟是叫他从鬼门关抢了人回来!牧大夫嘱咐我煎的药,顾翁喝了几盅面色就红润了……”崔氏讲得眉飞色舞,舒醴却是趴在床笫呆呆出神。
“小姐,”门外家丁来报,“昨夜回城报信的人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川氏盐运少爷,如今领了郎中正往顾翁房间去了。”
舒醴方回过神来,想是川家兄长城门一开便赶着过来了。舒醴穿了衣裳准备出门,崔娘也收了药膏一路跟出来,两人匆匆往顾翁房间这边来。
长安城门卯时开放,天色微明,川朗便带南山携郎中同舒家家丁排在出城队伍前头,一路行色匆匆不耽误,直奔辋川镇来。夜雨添泥泞,郎中不会骑马,故而套了马车,自然是慢了许多,将近午时才至镇上。
一到庄子大门,川朗一行便被留守的兵卒拦住问话:“来者何人?”
舒家家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答道:“小的是庄户家丁,昨夜回城请了郎中,还请放行。”
那守门的兵卒一听,夜里才听令护卫冠军侯携郎中而至,今日怎生又多出郎中来?正要盘问,方听得从院里出来的家丁说道:“军爷,这是昨日回城报信的人,还请放行。”
川朗进了大门,紧跟着一路进了庭院。
“小姐何在?”川朗问了带路家丁,面色急切,“顾翁现下如何?”
“公子放心,夜里顾翁行了切肠术,现下已无大碍。”庄子上家丁领了川朗和郎中正要进屋,却被廊下值守厢房的兵卒拦住,那兵卒见这少年携一郎中,心中疑虑:“少侯有令,除了牧大夫,他人概不入内。”
“他是我舒家故交,无妨。”舒醴廊下驻足,看了川朗解释道。
川朗扭头,舒醴自正房而来,面带倦容,脚下虚无,似有伤情。
“舒妹妹!”川朗并步上前,面色忧心。
“兄长且放宽心,小妹无妨。”舒醴抬眼回话,“顾翁已无大碍。”
“你伤到何处?”川朗不回话,直问道,“为何受伤?”舒醴是川朗的心头肉,断不可伤了分毫。他鬓间青筋隐隐,拳头捏得清响。
舒醴一时局促不知如何回答。
“有我在,不必忧心。”来人言语沉稳,川朗回头,正是冠军少侯霍去病,他气定神闲脚下稳健,廊下负手而立。
川朗浅收双拳浅藏愠色拱手而道:“符阳川氏,多谢少侯救急。”。
霍去病嘴角微启:“不必多礼。”抬脚进了厢房。
川朗也不便再多问,跟着进了厢房。
顾翁听得门外熙熙攘来人,已然浅醒:“可是川家公子?”
川朗躬身迎到床笫:“顾伯勿动。”这川家少爷自小与顾翁亲厚,满心忧虑。
“公子不必忧心,幸得少侯相救,老夫尚可喘气……”顾翁尚且虚弱,多说几句便提气困难。
“顾翁且歇着,晚些时候让牧野过来看看。”霍去病见顾翁现下已比昨夜情况大好,并不多话,折身出了厢房。
川朗见了顾翁,心中踏实许多,询问了病情,又嘱咐了几句方退出门外,舒醴也跟着出来。霍去病已回了厢房。
“兄长一路辛苦,想必未进早膳,我吩咐崔娘早些备下午膳。”舒醴见川朗雨露沾衣,泥点浅布,想起昨夜川朗竭力帮衬,求来文牒寻了郎中,心头暖意翻滚。
“舒妹妹,”川朗却没回头,咽了咽喉结,“我无妨,你多顾虑自己,乡间薄凉。”舒醴哪里知道这一句前言不搭后语,川朗脑中尽是霍去病马背紧搂她的影子,怕是也只有川朗才看得通透冠军侯适才廊下眼中只寻了舒醴身影。
“多谢兄长。”舒醴欠身回礼,不知如何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