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后来的女子便是山岚,她素知少郎习性,平日里侍女都不得进他卧房半步,今夜必不会给公主开门,三言两语缓了僵局。武帝向来宠溺卫长公主,她性子自然是骄纵些,这卫长公主爱慕霍家少郎的事情,宫里宫外皆尽知晓。
卫长公主见伺候霍去病的丫头跟过来,也觉夜里硬闯少郎卧房是不妥的,便放下进来的念头,但心里又忧心又疑惑,就又嘱咐了山岚几句方才迟迟离去。
“少郎,”山岚看了眼门上的身影,浅浅叩了叩门,“公主已经离去。”
舒醴微松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紧紧环住霍家郎官的结实蜂腰,那腰上的玉贝温润绵滑,脸颊绯红正欲退开,却被霍去病紧环不放:“你且下去,这里现下不用人。”顿了顿,“醒酒汤也不用了。”
“是,”山岚临走,又问一句,“少郎可需要暖汤?”
“也不用。”听到山岚走远的脚步,霍去病才松了口气,一低头,屏气凝神,四目相对,只听见对方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看一个女子。
这是他第一次抱一个女子。
舒醴背对虹灯,灯色晦暗,睫毛灵动双颊绯红,被他紧贴怀中,娇喘微微,额间微汗的发丝贴着两鬓凝脂,暗香款款。
霍去病只觉呼吸短促,酒劲肆意翻滚涌上前额,浑身一阵燥热,猛地松开舒醴。
舒醴大口喘着粗气,颤巍巍坐到桌几凳子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伸过去倒水。
“实在冒昧!实在得罪!”霍去病拱手欠身连说两遍,竟不敢再看舒醴。
“不打紧,”舒醴喝了一口水,缓过劲来,若是霍去病再不松手怕是她要晕厥过去,他的手劲实在过大,“霍郎官,玉簪呢?”
霍去病这才回过神来,转到屏风后面取了簪子出来:“可是这只?”
“是了!”舒醴眼里掠过一丝惊喜,欠身作揖,接了过来,“多谢霍郎官!”
舒醴微微碰到霍去病指尖,复想起刚才的情形,脸颊又烧了起来,抬脚就要去开门,又觉不妥,看这光景,已是亥时,也不知门外是否有人,一时进退两难。
霍去病知她心意,移步到了门口:“舒小姐放心,酒宴虽散,府里人还需收拾些时候。”开了门回头道,“我既已遣开山岚,她定然知晓用意。”
霍去病看了看天色,眉心微蹙:“你?一个人?”
“嗯。”舒醴低声应道。
“那我送你。”
“不用。”舒醴虽然怕黑,却顾及旁的误会。
“我送你,”霍去病知道她忧虑什么,“夜里有宵禁。”顺手取了玄狐裘领披风,迈出房门,示意舒醴跟上。
舒醴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却见霍去病并不从来时的路去,直带着她往后院来。舒醴会意,浅扬嘴角,这霍家少郎思虑周全,现下若是两人一同走了前门,怕是明日要多一桩闲谈。她跟着霍去病从回廊绕到侧门,出了侯府。
弦月高悬,月华如练。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华阳大街上。
月光罩着舒醴的银狐短袄,夜风卷了落叶穿城而过。舒醴缩了缩脖子,双手抱紧自己,觉着温暖一些,忽觉肩上一沉,扭头瞥见玄狐裘领的披风盖到了自己身上,霍去病立在身后按住舒醴肩头,示意她停住脚步,伸手为她系结。
舒醴定定站在原处,霍去病双臂探过她耳间,腕间绛紫色的袖口轻触她双颊耳发,酥酥痒痒,刀刻斧劈的下巴时不时抵拢舒醴发髻。
“好了。”他声音低沉浑厚,披风间幽幽飘出来如兰似麝的香味,让舒醴无端端觉着安稳,这披风将舒醴包裹得严严实实,越发娇羞。霍去病并肩走在左侧,舒醴心中暖意渐起,侧目瞄了一眼月光下的冷峻侧颜,鼻梁尤其挺拔。
枝头掠过几只寒鸦,月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悠长。穿过东市街口,左拐入了闾里。霍去病也不说话,只静静陪着舒醴走着,四下静得只能听见他长靴落地的声响,倒叫人难想起初见他驭马肃杀的模样。
转过夕阴街,穿过四五条巷子,右拐进了舒宅所在的街道,远远能看见大门灯笼下立着个身影,箓竹等得焦急,早已遣人去寻舒醴。远远见街口一高一矮走过来两个人,喊道:“可是小姐回来了?”
舒醴应声回答。
箓竹一阵惊喜,迎了过来,近了才看到陪小姐回来的是个玉冠束发的少年,这少年生得冷峻,映得月光生冷,箓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小姐,”箓竹扶了舒醴,“可把箓儿急坏了!这夜里又黑又冷,您不是说酉时就回么?”
“不碍事,遇到些事情耽搁了。”舒醴回头道,“多谢霍郎官相送。”
“霍郎官?”箓竹一听,心下才知这少年就是名扬京城的霍家少郎霍去病,忙跟着舒醴欠身道了谢。
舒醴方要折身回去,想起来肩上的披风,欲解了还与霍去病,霍去病手一扬:“舒小姐身子弱,且披着。”不等舒醴回话,一转身消失在月色中。
舒醴站在风口,紧了紧玄狐裘领青锦披风,才转身和箓竹进了府邸。
主仆二人怕惊动顾翁,轻手轻脚进了内院厢房阁楼。
屋里箓竹一直烧着热茶,赶紧给舒醴倒了一盏暖暖身子:“小姐,你让箓儿担心坏了,下次可不许这样一个人出门去。”
“好好好,”舒醴接过来热茶,频频点头,“伯父可有问起什么来?”
“顾翁问了,”箓竹答道,“我说你去了总行。”
“那也好,免了解释。”舒醴取出袖间的玉簪,贝齿微露,“总算是寻着了!”
箓竹笑出声来,又赶紧伸手掩嘴,折身为舒醴铺好床。待舒醴褪去外裳躺下,箓竹放下轻纱罗帐,方才退下。
舒醴躺在塌间,翻来覆去总也睡不好,眼前全是霍去病近在咫尺的挺括鼻梁,幽褐深眸,身子周围还蔓延着他浑身的酒气,萦绕得左胸膛“砰砰”直跳。一扭头,看到箓竹搭在帐前椸枷上的玄狐裘领披风,月光映得那狐领一片霜白。
猛地,舒醴脑中映出来霍去病房外卫长公主的娇嗔来,她狠狠甩了甩头,被裘一拉捂住了整个人。
却说霍去病回到房间已近子时,见桌几上笼着热茶,便知山岚来过。
他掩了门,喝了口热茶,和衣倒在塌间,酒意去了大半。这贡酒虽是上头沉重,却不觉头痛,一扬手,袖间隐隐残留舒醴的暗香,映出她娇喘嫣红的面庞,忽然想起来醉意间好似抱了舒家小姐,“噌”地红了耳根,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