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昂,地下某处。
陈旧落灰的空间、战斗的痕迹、失去意识后倒在一旁的迷你金刚……
以及,那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巨大装置。
当震荡波来到此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他先是陷入了片刻恍惚,但很快就摘下能看见海格特本体的镜片。
面对人形的机器,科学家做出了和以往别无二致,热情又游刃有余的微笑表情。
“据说有些碳基生命,在离开栖息地后,不论相隔多远都能准确找回自己的巢穴。”
几乎就在他话音响起的瞬间,无论是巨大的眼型装置,还是站在它旁边的人型机器,所有的眼睛都直直看了过去。
蓝色倾洒在震荡波的身上,覆盖了他的涂装和光学接收器,这几乎有些恐怖,但他只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开口:
“哪怕我已经销毁了任何有迹可循的线索,现在你还是找到这里,这是否意味着你也存在某种类似归巢行为的本能?”
“……”
寻求证明,寻求答案,那毫无疑问是属于科学家的眼神。
但是有更加狂热的情绪凌驾于这一切之上,就像他那波动异常热烈的火种一样,现在只会让海格特产生移开视线的冲动。
“你可以不用这么戒备,”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科学家说,“我这次不是来阻止你的,当然也不是来做科研。”
“那你就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了。”海格特说,“我已经开始进行神经连接,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我检查过尼昂的能源,你不可能将我破坏。”
“为什么一定要显得我们好像敌对一样呢?”
“根据你以往的行为判断,这是事实。”
听见对方固执的回答,震荡波只是无奈地笑:“新事物总是在摩擦之中产生。但无论你信不信,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和你辩论:你知道热破——那个尼昂的年轻领导者,为什么忧心忡忡?”
“……”
“竞天择要毁灭尼昂,而且已经在路上了。”
“我知道,既然如此,你现在应该出去疏散朝天塔附近的尼昂居民,让我一劳永逸地结束这些事,这样谁都不会死。”
海格特疲惫地说。
“如果你真的是爱着塞伯坦的,就至少做点避免火种熄灭的事。”
“当然,我为此准备了很久,”震荡波看着他的光学镜,“你想看到塞伯坦人能够平息纷争的证明,那就多给我一点时间,一两个恒星日就够了,你会看到的。”
“我有什么理由冒着竞天择毁灭一座城市的可能去这么做?上次我相信了镇天威……结果你也知道,这是风险评估的问题。”
“但是吸星绶带这次不会杀死任何一个人。”
“吸星绶带。你是说竞天择使用的武器。”
“看来消息真的已经传遍整个尼昂……没错,那是我的老师哲拉萨斯制造出来的高性能武器,也是两百万年前那起试航事件的原因,现在已经有办法解决它了——不只是解决现在的危机,还是以前的。”
说着如此荒诞的话,但那颗火种却没有说谎的意思,坦然到令人心慌的程度。
笼罩空间的蓝色有一瞬变得刺眼,但马上又平复下去。
海格特意识到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懊悔和悲伤,然而神经电路却平静得违背常理。
这似乎是一种非人性的证明——想到这,他的疲惫就加深了。
然而看到他这幅表情,震荡波却感到了怀念。
“我现在总算能理解一些事情。虽然你画出了我的火种,但在那幅画上,我能看到的只是一台不幸的机器罢了。”
“……”
“所以现在我也不想去看那台装置——尽管那也是你。我不清楚具体的功能,但启动后肯定就会剥夺塞伯坦人的未来,也就等同于你放弃了自我实现。”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帮助你。”
科学家毫不犹豫地说着。
“是你让我看到了可能性,换成其他方式都做不到。换一个领袖不行,换一个时代也是,哪怕我真的解决能源短缺,到头来还是无法解决问题的根源。所以我要让你抛弃不知是谁赋予你的形态,忘记不知是谁给予你的使命,仅仅作为塞伯坦人,作为助手留在我身边。”
“你以为我会信吗……”
“为什么不?你想理解塞伯坦人,那我也想理解你,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海格特沉默了。
他意识到其实从很久之前——或许从他们第一次相见起,震荡波就存在这种他无法理解的部分,只不过现在那些部分浮到表面了而已。
“不,这不正常,对一台机器说这样的话,你的内部线路一定存在某种扭曲。”
“所以我才在这里,所以我才是我,”震荡波说,“在竞天择导致任何一颗尼昂的火种熄灭之前,我会向你证明。”
像容纳着生命般的浅蓝色光芒开始逐渐黯淡下去,科学家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怀着一种无法解明的情绪,海格特暂停了连接自己本源的进程。
在遗忘过去的状态下,他曾经全心全意地相信过这个议员——或者说前议员。
虽然现在也不至于去憎恨震荡波,但是心情却不一样了。
对方身上那些他理解不了的部分,却会让自己感到有如目睹火种熄灭一般的痛苦。
看来不管是塞伯坦人还是机器,都是同等地由名为记忆的数据构成。
“‘至高之门’——你在那些文件内容里是这么称呼我的。”他往前走,“在竞天择过来之前,我就将它和现在的我分开看待也可以,但这充其量只是一种文字游戏……你迟早会意识到这一点,然后感到失望。”
“哦不,别这样,我感到希望的概率又不是零。”
科学家笑了,就像过去还未担负起责任的时候那样轻松地竖起一根手指,开口道。
“永远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