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再次俯身磕头:“幽兰愚钝,不敢胡言。但有些话,幽兰不说,将来定会后悔。”
太子干笑几声,声音提高了些道:“你说。”
幽兰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吸了一口气道:“另一位萧大人,在赈灾过程中,武力镇压企图抢夺粮食的暴徒,将志州附近未受灾的村镇粮食都征用了,连给牲口的粮食都一并收了去。百姓都说,比起开仓拦粮的齐大人,还是少了些担当。”
“所以你也觉得齐大人的赏赐该比萧大人多?”
幽兰摇摇头,太子的眸光突然闪烁了一下,听她继续道:“先不说拦截贡米之事。南方粮仓所存的都是精粮,且数量有限,不可能长期救助灾民。萧大人从各处收集来的粮食虽然比不上粮仓存储的粮食,但数量远远大于粮仓的精粮,能满足百姓日常果腹的需求。且沿途官员看不上这些粗劣的粮食,少了中途被贪污的可能。”
太子道:“还有呢?”
幽兰咬了咬牙,继续道:“比起朝廷来救灾,更根本的在于百姓自救。即使在丰收之年,百姓也不是日日有精粮可食,齐大人拦了贡米,又率先动了精粮。若让百姓们有了出现灾情自然会有贡米和精粮发放的想法,长此下去,百姓自救便无从谈起……”
太子嗤笑一声,眼神中有了笑意,负手而立:“瞧你的意思,难不成齐大人还做了坏事儿不成?”
“齐大人和萧大人爱民的心意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奴婢只是希望两位大人不要将赈灾一事变成一次比试。”
太子盯着她,又抬头盯着叶瑛:“你教她的?”
叶瑛立刻摊开手掌,上面一片潮湿:“殿下,这事儿可不是我东厂该过问的事儿。”
幽兰立刻道:“是奴婢的意思,与叶督公无关。”
太子无奈地笑了笑,看着一直跪在地上的幽兰道:“起来吧。”
幽兰站起身,垂头不语。
太子继续道:“你听清楚了,这话我就当你是个不懂事的丫头说的,但只有这一次。”
幽兰立刻道:“奴婢知道,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别人,奴婢也定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太子愣怔一会儿,摆手道:“走走走,赶紧给我走。”
叶瑛拉着幽兰疾步朝回走去,走到见不到太子的身影,叶瑛才一把甩开幽兰的手道:“你真的不要命了,这是你该说的事儿吗?你要是死了就算了,要是连累了我,我一定好好收拾秦时安一顿。”
回到屋里,幽兰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刚才的对话,哪怕说错一句话,便可能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
但是她没死,至少今日,她被太子记住了。
将来,她还要寻找跟太子接触的机会,要找到当年慕家叛国的卷宗,找到所谓的供词,找到漏洞,为父亲翻案。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乎快要天亮才睡着。
醒来之后,她匆匆收拾了东西,吃了些糕点,被宫女带出了皇宫,坐上了回秦府的马车。
小一见到幽兰安然无恙地回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了晚上,幽兰让两位丫头给自己提了水沐浴,小一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这几日,贤王带着那什么皇子公主的,到处游山玩水,几百人把整条路都堵住了,大家还不敢说。”
幽兰半天没有回应,小一以为她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只给她添了热水道:“姐姐,天气冷,再泡一会儿吧。”
“小一,你等一会儿。”她从浴桶里钻出来,裹着毯子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圆脑袋和一个长长的耳朵,折好之后道:“你马上去叫个车夫,到罗锅街寻罗正德太医,把这个递给他,就说我病得急,请他务必来这里府里一趟。”
“啊?”小一有些茫然,那可是太医院的太医呀,如果不经秦大人的手,光凭幽兰姐姐的身份,能请过来吗?
幽兰继续道:“如果他没在府里,那也跟他府上的人说,这几日我都等着他。”
小一不敢多言,正打算先服侍幽兰睡下,却被她裹了裘皮道:“赶紧去,不要耽搁时间了。”
小一离开之后,她静静坐在火炉旁,盯着猩红的炭火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突听得外面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她立刻起身开门,就见一个背着药箱,头发花白的男子裹着一顶大斗篷,一路低垂着头,跟着小一进了院子。
幽兰赶紧迎了上去,还未说话,就红了眼。
罗正德却道:“姑娘病着呢!怎么还出来了?赶紧进屋!”
随即,三人都进了屋。
幽兰对小一道:“你去熬一碗小米粥,加几粒花椒端过来。”
小一为难地看了看屋里的两人,最终还是推门出去了。
“姑娘可是哪儿不舒服?”罗正德放下药箱,拿出枕帕便要把脉。一转身,就见幽兰双膝跪地,轻喊了一声:“罗伯父。”
罗正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半晌才扶起幽兰,一双眼里也噙着泪水:“真的是你啊!我看到那幅画,还以为是假的。”
“是我,慕昭。”幽兰拼命点头。
罗正德老泪纵横,沿着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缓缓滑落:“我曾进宫数次,都未曾见到过你,以为你死在了掖幽庭。想不到……想不到还能见到你这般模样……昭昭啊!昭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