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幽兰第二次进入东厂,周应焕便是从东厂督公的位置走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向来自负的叶瑛在他面前,也得恭敬地下跪磕头,尊一声:“师父。”
他已经很老了,枯瘦的身形和满头的白发无一不展示着他的衰老。但他的眼睛却与六年前一样敏锐,仿佛一只鹰隼,直直盯着幽兰道:“你就是幽兰?”
幽兰跪于叶瑛身侧,道:“奴婢正是幽兰。”
“倒是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有股气焰未消呢。”
周应焕喉咙里卡了一口痰,一旁的太监立刻伸出掌心,他便将浓痰吐在太监掌心,又道:“听闻是锦衣卫的秦同知将你从公主府带出来的,看来对你还挺上心。”
“秦大人和我是在恩州相识,对我关爱有加,大恩大德,奴婢结草衔环,理应报答。”
周应焕咳嗽了几声,又道:“这秦同知怕再过不久,便要晋升了,姑娘攀上秦大人,好日子还在后头。所以什么驸马,姑娘还是不要见得好。”
“驸马并非良配,幽兰自会躲得远远的,不仅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也不会惹是生非,徒增性命之忧。”
周应焕笑道:“是个懂分寸的丫头,叶瑛你要是喜欢的话……”
叶瑛立刻讨饶:“师父就别拿我打趣了,偶尔寻寻乐子倒是可以,喜欢二字,还谈不上,也别误了姑娘的终生。”
周应焕脸上有了冷意,声音嘶哑却阴沉道:“怎么,我想给你找个伺候你下半辈子的,怎么就是打趣了?”
“师父,我不过二十出头,东厂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儿还有时间谈情说爱。等我再过个几年,有了些清闲日子,再慢慢挑。”
叶瑛笑着,立刻上前给周应焕捶肩,又道:“这日子还长着呢,总得寻个特别喜欢的才是,是不是?”
周应焕瞥眼瞧他,一脸不悦:“忙不过来?梁齐的事情被西厂抢了先,赤鸦教的教主被那群锦衣卫给砍了,你说说看,你最近什么是什么事忙不过来了?”
“这忙不过来的可多了。”叶瑛道,“如今师父离开了东厂,我这赶鸭子上架,身边没有什么得力的助手,也是焦头烂额啊!”
“《追云集》的撰稿者可捉到了?”
“捉到了,可惜圣上只命令要留着他的命,所以暂时未敢动他。不过印刷和销售的地方已经被铲除,一干人等都已伏法。”
“太傅送进宫中的几个小丫头呢?”
“该染病的已经染病,该暴毙的也已经暴毙了。总之,不会再给惠贵妃添堵,师父放心好了。”叶瑛继续道:“且近日,兵部尚书邓愈卖官之事已查清,今日一早已带着供词面圣,宁嫔再有心,也无力保他了。”
周应焕点点头:“这才像东厂做的事情。”
他抬眼瞥向幽兰,又道:“还是请幽兰姑娘回去吧,免得你我之间的谈话吓到了她。”
一旁的番役立刻扶起幽兰,打算将她送回凝香苑。
周应焕接着对叶瑛道:“慕家有个私生子,据说你们一直在查,可有什么消息?”
幽兰刚站立起来的身子一软,又跪了下去,急道:“一时脚软,请大人恕罪。”
说罢,又扶着番役起身,缓缓朝着外面走去。
叶瑛继续道:“据说一路朝着南方逃去,已经到了潮州,不过到了潮州之后就没有了消息,约莫还留在潮州。我们重点查找了带着六七岁的外来妇的线索,想必很快会找到……”
坐在马车上的幽兰拧紧了双手,一脸凝重地垂着头。
潮州。
林娇一个北方人,居然没有朝北逃,而是一路南下去了潮州。
既然已经查到了潮州,如果再不想办法,三哥的孩子迟早是要被找到的。
想到这里,幽兰心如擂鼓撞击着,她坐立难安,无法找到一处舒适的位置。只能用手捂着胸口,试图平息胸腔的剧烈起伏。
望着马车帘上透出的些许光亮,未知的恐惧与绝望好似利剑不断刺入她的内心,痛苦与恐慌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让她深入海底,无力挣扎。
“姑娘,到了。”番役在马车外喊道。
她回神过来,只觉得双腿如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好不容易才从马车里走出来,幽兰对番役行了一礼,朝着凝香苑步行几步,突然调转了身子,朝着秦时安的府邸走去。
秦时安回来时,已是子时,和许顺喝了些酒,脸上带着些醉意和疲惫。林婆婆给他端了一壶茶,道:“幽兰姑娘来了。”
他一怔,问:“现在?”
林婆婆道:“在您屋里,等你许久未见你回来,就先行睡下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幽兰会来,只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便立刻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