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的番役将幽兰领到了一个小房间里。房间虽小,但被褥厚实绵软,茶具也一应俱全,与西厂相比,倒显得人道了不少。
只是这一次,内心的紧张惶恐比在西厂还要煎熬,她不知道秦时安能做到什么地步。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上,随便拎出来一个人,就能证实她的身份是虚构的。
到了黄昏时分,一名年老的番役突然开了房门,让她出去。
她跟着番役走入刑房,就见地上跪着两个女人,听见脚步声,皆是回头一瞧。
幽兰见到地上跪着的两人,脸顿时就变了色。
梁齐说,活着回来的军妓只有两个。她万万没想到,活着的竟然只有阿朱和慧君。
她呆愣在那里,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只拼命地抑制住想要哭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见到了两个陌生人而已。
大堂之上,坐着的依然是督公叶瑛和大理寺卿柏兴。
幽兰跪下,给两位大人行了礼。
叶瑛有些懒散的声音先传来,对跪着的两人道:“你们口中的幽兰可就是这个幽兰?”
阿朱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幽兰,一直盯着,好似要从她脸上一直盯到心里,而慧君则已先开口笑道:“这不可能是她,她哪儿有这么漂亮,她比这姑娘丑多了,我跟你们说,那个幽兰骨瘦如柴,要是伺候男人,那一身的骨头怕都要把别人硌着。她还老是一副……”
“够了!”柏兴猛地一拍桌子,又对一旁的阿朱道:“你说。”
阿朱依然看着幽兰,突然被点到,惊恐地转过了身,又磕了一个头,才道:“她……她不是我们那儿的幽兰姐姐。”
幽兰低垂着头,不敢言语。
阿朱是认出她了的,一定是认出她了的,可是为什么……
幽兰攥紧了自己的衣裙,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怕惊扰到她们两人的决定。
慧君笑道:“我说是吧,那个幽兰那么丑,怎么会……”
叶瑛抬手轻轻一挥,身后立刻有人塞了块抹布进慧君嘴里,就听她喉咙里发出扭曲的笑声,仿佛怎么都控制不了。
幽兰撇过脸去瞧,见慧君一脸疯癫模样,目光混沌,早已没有曾经的艳丽娇俏。
正说着,又一个女人被带了进来。□□半露,扭捏着身子,瞧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神情一滞,这才忙不迭地跪下,给堂上大人磕头。
她刚要开口,柏兴拦着她道:“你不要说话。”
说完,他指着幽兰道:“你说,她是谁。”
幽兰抬起头,看向一旁跪着的女人。她皮肤白皙细嫩,身上的脂粉味颇重,应该是迎馨楼的官妓,只是她到底是谁,幽兰根本不知道。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呼吸急促而浅短,心中的恐惧始终无法随之呼出。无处可逃,无处可藏,她只能紧绷着身子,做好了赌一把的准备。
“晓梦。”她开口道。
那姑娘转过头,一脸怒意:“我不是晓梦。”
幽兰的心猛地一坠,听她继续骂道:“幽兰姐,你是不是故意的,每次你都认错,我叫晓蝶,你为什么每次都喊错我的名字!隔了好几年了你还能喊错,我就这么不入你眼?”
幽兰被这么一呛声,攥住着的心脏有了些许跳动,眼神闪烁不定,瞥向那个自称晓蝶的姑娘,慌乱地开口:“对不起,晓蝶妹妹,我又喊错了,实在是对不起。”
那个叫晓蝶的姑娘白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堂上的柏兴道:“大人,你说让我认个人,我只认得幽兰,旁边那两位我可不认识。”
柏兴问:“你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错不了。”晓蝶道,“就是看起来比在恩州时好看了些,毕竟京城的风水养人,早知道我也该想办法来这儿的。”
正说着,便有番役从外面走了进来,拿着一卷纸道:“这是秦同知的供词。”
叶瑛看了之后,递给了一旁的柏兴,道:“这供词跟她说的也差不多,既然确认了……”
“她待过的商户还没人来认呢!”柏兴依然不甘心道。
“那家商户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也都不在京城附近,我已经带了她的画像去寻人辨认,估计得过几日。目前来说,她这个身份并无什么可疑之处。如今这案子,还是得以梁齐和梁景欢通敌为重,柏大人觉得呢?”
柏兴又问:“那掖幽庭的宁姑姑呢?”
“去年到了岁数,被放出宫后回老家了,一时半会儿也找来不来。”叶瑛道。
“那宫中还有哪些人?”柏兴问。
“有倒是有,只是掖幽庭的罪奴是不能随意出宫的,若非要出来指证,还得叨扰圣上,怕是不妥……”
柏兴深思熟虑的片刻,也道:“还是督公想得周全,那就……”
叶瑛站起身,笑道:“就先放这官妓回去吧,若真有什么,料想她也逃不到哪儿去。”
幽兰和另外三人被番役带出了东厂,惠君疯疯癫癫地说着胡话,一旁的阿朱扶着她,耐心劝慰着,只抬眼瞧了瞧幽兰,含泪的眸子很快又转向了惠君。
那个叫晓蝶的姑娘则转身就上了马车,迅速离开。
落日之下,胡不思对着幽兰招手:“幽兰姑娘,幽兰姑娘!”
幽兰循声望去,见胡不思驾着马车停在不远处,于是上前道:“你们大人出来了吗?”
“上车。”里面传来秦时安淡漠的声音。
幽兰立刻上了马车,见秦时安一脸疲惫地揉着眉心,却还是忍不住道:“你是怎么把这些人都说服的?”
“自然有的是办法。”秦时安抬眼看向幽兰,“你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