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谁都知道薄岑的案子已经交给伏龙使去办了,祝清衡口中所谓的“案子”,怎么都耐人寻味。
祝清衡沉沉望着她,他立在门前,柳瓷坐在琴后,足够他居高临下地将人反复打量,仿佛要在她身上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柳瓷眉尾微扬,“祝大人?”
说实话她对祝清衡的印象并不好,牢狱中男人审讯她时那张轻蔑不耐的嘴脸令她不适至极,要不是她……
祝清衡收回视线,在房中寻了一只矮凳坐在她不远处,“我没记错的话,你叫柳瓷。”
柳瓷:“……大人究竟想问什么?”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祝清衡黑瞳注视着女人,“这句诗,是出自你手,对否?”
柳瓷面色未改,却沉默不答。
“这么好的诗,为何仅有下半句呢,”祝清衡仰头望向看似毫无破绽的天花,缓而慢道,“我想请教请教柳姑娘,它的上半联,应当是什么呢?”
“祝大人认为呢,”柳瓷没有抬眸看他,目光似是浮在空中,“祝大人既然对这首诗感兴趣,想必对上联已有想法。”
“祝某以为,此诗不该出自你手。”祝清衡问,“柳姑娘是传话,还是冒名?”
雅间内又一次陷入了沉寂,仿佛空气一并凝滞。
少顷,祝清衡将带来的卷轴摊开在女人面前,淡淡道:“将自己主动暴露在旁人眼前,不是明智的做法。”
柳瓷眸瞳微动,眼中倒映出那幅字的模样。
她当然知道,穿越之事在大兖恐会牵扯出鬼神异世一说,她在不清楚大兖是否有其他穿越者时,本不该莽撞地先暴露自己。
若其他穿越者心怀不轨,她有一万种不明不白的死法。
“我想,”柳瓷莫名说得很吃力,声音有些沙哑,“异乡遇故知,总会有几分同病相怜。”
这种想法太天真也太可笑了,像待宰的羔羊微笑称赞恶狼强健的体魄。
柳瓷不再说下去,反问道:“我更好奇,祝大人所知的上联,是什么?”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
现代连幼童都能脱口而出的诗句,早就刻在祝清衡的灵魂骨髓里。
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诗句,此时他却始终没有开口,只道:“你若想离开春怡楼,我可以帮你。”
柳瓷神情似是变化一瞬,半晌说:“……离开了春怡楼,我一样无处可去。”
原身从九粟城逃难而来,本就是捡回来的一条命,沦落青楼说白了也只是为了讨口饭吃。
在没有本钱的情况下离开谋生之地,无异于自取灭亡。
祝清衡眉头皱起,起身问道:“你来多久了?”
她下意识想回答她到春怡楼的时间,旋即反应过来男人问的是她穿越来的日子,“今日是第七十九天。”
祝清衡睨了她一眼,忽地觉察出一丝奇异的割裂感,片刻后才问:“你先前是做什么的?”
柳瓷道:“中医。”
祝清衡想起那日在薄岑胸口验出的指痕,心道自己早该猜到的,便接着问:“学过西医吗?”
柳瓷怔了怔,道:“学过一些。”
“我可以帮你改头换面,还可以借你银钱开一家医馆,”祝清衡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施舍又像是同情,“日后医馆盈利,前三年分成我六你四,之后分成我三你七,如何?”
听起来像祝清衡是菩萨转世,要来普渡众生了,柳瓷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顿了顿,道:“我虽算与你是同乡,可……”
明显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仅仅因为一个“同乡”的身份,就能让祝清衡付出如此之多么?
“自然不是因为这个,”祝清衡理了理官袍袖缘,流露出无形的骄矜傲慢,“我还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柳瓷握了握发凉的指节,“什么事?”
“届时你自会明白。”
祝清衡远没有自己想象的有耐性,临走时只撂下一句“两日后会有人来赎你出楼”便转身离开。
柳瓷僵坐着,手脚后背隐隐出了汗。
她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祝清衡这样的人,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