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次街人多眼杂,未免旁人起疑心,景南归抱着她一路跑到就近医馆,雁翎被稳当放在医馆榻上时,她心中松了口气儿,身上蒙出的薄汗逐渐褪散。
外头百姓乌泱泱等在医馆外,那吆喝拔头筹换见血青的人,明显不是北殇人士,景南归看穿着,是西春国人,来北殇换物什不足为奇。
就是给的这东西,谁拿到都不见得是好事。
见血青乃西春国傲之本然,怎会轻易沦落,且不知此人手中的见血青是否真实,就算有假,谁头筹获得,谁便成了西春国之敌;再者有真,便是与他国为敌。
怕只怕旁人知晓北殇文人多娇,答联如流,才出此下策。
与他国为敌一事北殇不做。
北殇一国,只愿长久安和。
话又说回来,只要有人之地,便会一直潜存纷争,毫无止境可言。
医馆外头的百姓越聚越多,别国不知情的商客也巴巴凑过来看热闹,虽不知何事嚷吵,但难掩好奇。
那本出上联对下联之处,空空如也,只半副对联悬挂,和刚吆喝的人头往身后高阁抬了抬。
原地一引而上的高阁之中,诸多小姐公子登高猜谜,意图够下那盏悬挂于高阁翘檐下的琉璃彩灯。
巧手刻下的花蕊图案,淡雅含蓄,迎风轻摆,让人抬眸远望,总生一种高不可攀之感。
然高阁阑干里,一男一女负手而立,目光同凝视着不远处的医馆。
其女语气说不出的羡慕,“二哥,你看北殇的公主,好生鲜活,即便身子不适昏倒,半见裙摆之中,都是明亮。”
说话是大周朝三皇女,周宿,随皇兄走商,化赵名瑶,字亦圆。
周宿深叹口气,冥冥仰望北殇夜空,长明数里,寸寸自由,真是令人向往之地。
每每她随二皇兄过来此处,最让她动恻隐之心之地,若此地当真被覆灭,还真是可惜。
夜风从容,携着周宿话音,“亦圆儿,越令妹向往,越该摒弃,不然怎可成大事,小不忍则乱大谋。”
二人自幼便混在大周朝最大的走商世家,赵家,顶替赵家子女,随赵家长者走遍他国,常此惟妙惟肖的易容之术,让他和三皇妹都忽略了自身本来容貌,牺牲如此之多者,还有心软一说,实属不该。
世上本该只有大周一家独大,至于小国命数,就该遭受灭顶之灾,除大周朝百姓外方圆无边之处,都该血流横生,一个不留。
大周朝的百姓绵阳子嗣,才是大周朝命数所以,怨只怨他国百姓投错了胎,跟错了主子。
周宿抬眸怅然,望着那轮干扁银月,心中说不上的乱,这样的术说是对的吗,父皇要踏遍他国百姓的宏图伟业,也是对的吗?
他国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宏图而丧命呢。
她有意争位,是不愿此事发生,纳降也是出处,不必为难百姓,但她的父皇,和她最有竞争里的皇兄都如此说,若她登不上那巅峰龙椅,各国百姓便要遭殃。
可是,周宿跟她的二皇兄比,她有诸多软肋,母后一族带她极好,柔软之心,面见百姓无法下手之拙,二皇兄却什么都没有。
其母妃乃父皇出宫游赏,带回的妃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前些年病逝,大周皇城举目无亲,只一个父皇,是大周的天,是一并偏向他的父亲。
周宿抬眸望天,黑夜不移,来日朝阳攀升,再熄明亮,无休止。
***
医馆里,女大夫隔着景南归掩在雁翎素白手腕处的娟帕把脉,灼灼灯火照着她后脊衣衫森凉,公主殿下本就无病症,她眉心一蹙,身后负手而立的世子爷,也不说所以,馆外百姓窃窃私语,声音杂到乱了她凝神思绪。
女大夫姓宁名相茗。
宁大夫只是一名在东次街看诊的大夫,过来学习三载,才上手不到半载,素日里来看诊且都有她师傅坐镇,今儿偏巧师傅前脚出去给百里御史家中妇人看诊,只剩她一人独撑。
宁相茗一心苦读医术,外头发生何事,她据不知情,但明白一事,世子殿下闹得沸沸扬扬,绝非让她口无遮拦,而是让说病症。
什么病症既能消世子殿下所虑,又能不成为诅咒公主殿下的恶言,还能让百姓散去呢。
思前想后,宁相茗有了一计,她给公主殿下把脉的指腹抬起,起身转后,恭敬作揖道:“回禀世子,公主殿下乃食晕之症,民女斗胆请问,公主殿下晚膳进了些什么?可有第一次尝试之食?”
此症真有,不是病症,而是状况,俗称晕食,无须睡上多久,可说醒就醒,不耽误两位贵人事。
宁相茗声音不卑不亢,如涓涓细流落在医馆外的百姓耳中,百姓纷纷舒缓一口气,轻声言语。
“幸好,公主殿下只是晕食之症,吊在嗓子眼的这口气儿终于松快了。”
“谁说不是,先王先王后的子嗣本就凋零,老天保佑,公主殿下此生无灾无难的,也保佑我北殇无灾无难。”
……
雁翎缓缓睁眼,仅一墙之隔,百姓说的话,她全听了进去,北殇百姓从来希望的都不是她到底如何,而是父王母后的功绩宏伟,难免对她的期许过高,结果事实所差,天壤之别,才会有民间对她的忿言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