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墨刚才跟安平县主说话往里走了几步。
那女子没看见她。
当然她的目标也不是明墨。
她径直向着曲龄幽走去,声音温柔含情:“龄幽。”
段云鹤来了。
曲龄幽才舒展没多久的眉再次皱了起来:“段少庄主有事?”
边说边无意识地看向明墨。
段云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明墨,脸色微变。
“你真的成亲了?”段云鹤震惊。
“近水楼台后一刀两断,我成不成亲关你什么事?”曲龄幽看明墨还站在那里不动,眉皱得更深了。
“龄幽,我没有要跟你一刀两断的意思。”段云鹤说得很急:“我从来都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希望你不要再经营百草堂而已。”
“我当时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不用想。”曲龄幽打断她,“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百草堂的事也不用外人操心。”
段云鹤的脸色一下很难看。
雪青忍了她许久,此时彻底忍不住了,“段少庄主,你这不是对救命恩人应该有的态度吧?”
她着重点出救命恩人四个字。
除去那些年生出的情意、地位的高低、身份的悬殊外,最开始,是曲龄幽救了离死不远的段云鹤一命。
对救命恩人,怎么都不该是这种态度。
结果段云鹤回到高位后第一件事不是报恩也就罢了。
你居然还要求别人不要再经营手上的产业!
你居然第一件事是看不起救命恩人兼心上人的身份!
段云鹤一滞。
跟在她后面的随从见自家主子吃瘪,不服道:“什么救命恩人?我们流云山庄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少主的行踪。要不是你们小姐将我们少主藏起来,还藏得这么深,少主早就回山庄了,怎么还会屈尊在曲府打杂?”
随从说完还很得意,希望能以此得少主看重。
明墨嗤笑一声,抬脚想走向曲龄幽。
刺客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不是黑衣蒙面,那几人隐在围观的人群里。
此时闹事的人和安平县主走了,段云鹤来后,在明墨的示意下,越影开始清场。
明月楼的热闹不是谁都能看的。
那几人便是逆着人群,手里拿着一根短而直的棍,当头向明墨敲来。
这就是声音所说的刺杀啊?明墨一时沉默。
若只是如此,是根本刺杀不了她的。
别说刺杀,连到她跟前十步都做不到。
事实也是这样。
明墨旁边明面上有越影和十来个明月楼内归属天字堂的护卫跟着,暗地里还有以月三月十四为首的月卫。
早在那几人逆着人群踏出第一步时,就有天字堂的护卫上前,不费半点功夫就卸了他们手中短棍再踹倒在地。
明墨静静看着,看一眼那边站着面色变幻的段云鹤,有点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比笑容先一步出现是熟悉无比的痛感。
自四肢百骸涌出,而后流水般散开,有如虫子在啃噬,从骨骼到血肉,周身无一处能够逃避。
刚才还能看到的曲龄幽一下就模糊了。
眼前一片黑暗,四周热闹的声音随之远去。
喉咙腥甜一片,她垂着头,再也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
“主上!”
“主子。”
“明墨!”
过了不知多久,明墨才隐约听到了围绕在四周的声音。
“陈大夫,你快来给明墨看看。”
“小高,百草堂里有百年人参调配的参丸,你去拿来。”
“刚才那来历不明的几人,越影,你搜查一下他们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还有周围的人,最好也排查一下。”
“嗯,也包括段少庄主。”
女子的声音清冽动听又平缓坚定,极有力度地安抚住慌乱的人心。她有条不紊安排着事情。
明墨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就是她拿着瓷瓶走来,白皙的手心里托着一颗黄褐色的丹丸。
她看过来,正对上明墨的目光,清澈如湖水的眼睛里掠起一丝喜意:“你醒了。正好,把这颗参丸吃了吧。”
以百年人参为主药材,再辅以其他安神静心的副药,调配出来的丹丸没有副作用,什么人、有什么病都能吃。
明墨没有错过她眼里的担忧。
她有些怔,精神还恍惚着,开口说的是:“你担心我啊?”
曲龄幽也怔,不知道明墨为什么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好像她的担心很重要似的。
她伸手,边擦去明墨唇角血迹,边无奈道:“当然担心啊。死在百草堂门前多不好。”
“张嘴。”她将那颗参丸递到明墨嘴角。
“百年人参调配的,很贵的。”她强调。
明墨动动嘴,想说吃了也没用。如果真的很贵,还是别浪费比较好。
曲龄幽眼疾手快,借着她嘴角露出的缝隙直接就把丹丸给她塞进去了,动作无比利落果断。
明墨:“……”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
也许是参丸起了效果,也许是那阵痛苦过去了,再睁开眼睛时她感觉没那么虚弱了。
似乎是再一次从鬼门关上被拉了回来。
她看向旁边。
刺杀那几人的外衣早被扒了丢在地上,他们带的东西很少,衬得那块刻着“流云”二字的腰牌格外显眼。
曲龄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段云鹤顺着曲龄幽的目光看去,看到流云腰牌时脸色微变。
“少主。”那几人也知道自己暴露了,跪在地上不敢再动。
“明墨……”段云鹤不得不看向明墨。
明墨也在看她。
时隔十年,她第一次认真看向想起过往、还是流云山庄少庄主的段云鹤。
锦衣华服自不必说。
明墨将十年前的段云鹤和眼前的段云鹤拿来做对比,得出来的结果是没有什么大变化。
段云鹤生来就高贵不凡,一路锦衣玉食地长大,什么东西都不缺。
流云山庄也和明月楼不同。
作为少庄主的段云鹤读书习武,前路光明、心性平稳。
十年的沉寂没给她造成什么影响。
她依然是一柄刚直明亮的剑,哪怕不刻意显露锋芒,眉眼间也有凌厉。
她光明正大,带着目下无尘的天真,满以为她看到的就是真正的世界。
但是凭什么呢?
明墨知道不该,却还是压不住心里埋怨。
凭什么她就能活着,十年未改?
她打断段云鹤,满怀恶意地、又如同质问地问道:“曲龄幽救了你,将你藏在曲府,你说那不是救命之恩。”
“那么我呢?”
“我的救命之恩,你认不认?”
段云鹤的脸霎时变得跟明墨一样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