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蚁。”他咬着牙喊出的这两个字。持剑而立,那把骨扇依然悬于空中。
“我竟然低估了你的能力,我的孩子。”说话间,一道人影落在那里。没有想到,它化作方才离去的人的模样,“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他笑看着温白榆,不紧不慢地说:“你的生命力正在流失,我的孩子。现在承认现实还来得及。”
“现实?”温白榆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看来这么多年以来,您还是不了解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将剑在面前刺入地面!在无人注意的地方,温白榆的背后出现淡淡的法阵。
一瞬间,地面没有任何变化。
但下一刻,巨大的光芒自剑中所出。可以明显感受到,身上的时间流速在逐渐减缓。这是个令人想不到的结果,耗尽一身修为的温白榆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它在震惊之余,没有漏掉温白榆脸上的惊讶。
所以……这件事情也在时空之神的意料之外吗?那可真是稀奇了。光芒出现的同时,温白榆终于明白方才将剑插入地面时感受到的力量是来自谁的了,电光火石剑,他迅速从袖中摸出短刃,随即刺向对面的人。
它不可置否地笑了,“时空之神的地盘,我确实无计可施。但你低估了天道的能力。最基本的一点就是,无人可以忤逆它。”说完,它像是挣脱了那道禁锢一般,周身出现冰凌如雨冲向温白榆。但他却在那一瞬间消失。
温白榆呢?
面前的人忽然消失,它躲闪不及,也没想到温白榆从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突然出现——反应不及下,利刃刺入腹部。它尝试愈合,却发现无济于事。伤口无法愈合,意味着它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受伤死亡。
那一刻,天道彻底慌了。
“你那把匕首——是什么东西?!”
精力的耗尽让温白榆止不住地咯血,他将匕首反向支撑着半跪着的身躯。看向天道,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是人啊,你看不出来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天道凝眸看着自己的伤口和那把匕首。
温白榆说的没错。但准确一点来说,是人的怨灵——一个或许带来不了什么伤害,那千千万万个呢?
千千万万个被残害的亡灵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冲击式爆发出来,呼啸着冲向天道!
无数的声音围绕在它的耳边,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撕咬温白榆刺入的刀口,不断扩散着腐肉。不远处,温白榆因为法力散尽恢复原身。
不用仔细看,也能看到龙身密密麻麻的伤口,到现在,那些伤口还在渗血。而这还不是重点,受伤的关键是——他的身上的鳞片,已经所剩无几了。
不亚于剥皮抽筋的程度。
他撑起最后一口气,蠕动着靠近它。
——已经神志不清了。
换句话说,它要死了。
“不……应该,区区……凡人……,怎么……能杀我。我可是……天道。”
“天道,也要遵循万物规律。你背离了初心,本就该被抹杀。”
“杀你的不是我,也不是即将诞生的新天道。而是千万人,是千千万万个人。”温白榆说完这句话,就见它弥散于天际。
这一切的发生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它”消散的那一刻,温白榆强撑着来到季月旁边,缓缓吐出龙息:“好孩子,已经没事了。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正欲带着对方离开,却又被喊住:“大人!”
温白榆回过头,就听已经散去怨气的魂灵齐刷刷冲他鞠躬:“感谢大人救命之恩,大人此后有事尽管吩咐便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温白榆只是轻微地晃了下头,“去投胎吧,来世没准还有相见的时候。”
这个状态下的他,同人说话时依旧是和和气气的,仿佛还是曾经那个不染俗念的神仙。
季月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温白榆带到一棵绿荫之下。靠近的那一刻,粗壮的主干上金光流转。她抬眼看去,不远处木屋内蹒跚走出一个老人。这老人看着风烛残年,这样的感觉,她现在在两个人身上都感受到了。
“小榆啊,你怎么——”他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温白榆没说话,只是摇头。季月看着面前因为自己而快要离去的人,说不出话,眼泪却流个没停。龙眸阖着,只有缓慢的呼吸起伏象征着人还活着。
然后——季月突然被一道力推出去,但很快又被接住了,轻飘飘的,如置云间,没受到一点伤害。
她定睛看过去,巨龙的旁边跪着个人。
那人披发,只能隐隐约约看清点侧脸;只是这一点,就已经叫人心驰神往了。但他身上最突出的还不是相貌,而是他身上那不可忽视的神性。
让人心生畏惧,不敢靠近半分。
楚泽管不了那么多。在听到温白榆要单挑天道时,他憋着气一路追去。结果半路被江景年拦了个正着。
一旁守着季月的江景年也是无奈,那会的楚泽压根就听不进一点;讲理不成,他只能动武。两个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架,以至于现在狼狈不堪的。江景年看了眼季月,抬手在女孩周围补下阵法,轻声嘱咐几句后,迈步走向雾山。
年哥,好久不见。”他一开口,江景年就红了眼。好一会,他叹了声气,从后面将雾山抱住。
“对不起……是我来迟了……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心如刀割,让两个人都喘不上来气。声音里的哭腔,让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或许对于他们来说,无言就是深入灵魂的交流。
——
楚泽握着温白榆的爪子,神力源源不断地传入无底洞。或许他已经意识到回天乏术,但不愿面对这个现实。
“没用的……楚泽。”喊名字时,仿佛又回到了温白榆小时候的样子。小小一个,看着也乖巧,就是总喜欢在回家的路上给人来个出其不意。
那一刻,他没能绷住。眼眶通红,泪水滚滚而下。
“不要丢下我……白榆……”声音哽咽沙哑,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什么。可以毁天灭地地神此刻也救不回自己朝思暮想的爱人:“你走了……就又只有我一个人了……不要走……好不好。”
他看着温白榆的竖瞳,眼尾沾了点血——现在的人形,全靠楚泽的神力支撑着。他凑近,犹如亲吻羽毛,舔舐着卷去了血。
而温白榆靠在他怀里。亦如很久之前楚泽靠在温白榆怀里一样,贪婪地汲取着温暖。
“这是天数,我身死,万物方生。”说完这句话,楚泽便惊恐地发现——温白榆在一点点散去。他更加慌张了,同时也将对方抱的更紧。
“我归天地,从此天地间都是我。而且,我欠江叔的,也该还了。”
随着话音落下,一抹清透的绿缓缓浮出,然后落在江景年手里。他带着雾山走近,眼眶通红的:“我不要,给你了就是给你了。哪有小辈还还给我的道理?”
“我都要走了,江叔。”温白榆勉强扯了下嘴角,“这会您就让让我呗。”
他语气轻松,全然不像将死之人。
“……别说了,白榆……能不能……不要再丢我一人了。”
楚泽的声音已经哑的不像他的本音了。
温白榆只是叹气,他两手抓着楚泽紧握的一只手,强制着掰开——他自己也没注意到,手中被楚泽自己抓的血淋淋。
“好好照顾自己,啊。”他的身躯散去大半,眼角流下一点晶莹。
这天没有下雨,也不曾阴沉。
反而有种甚之晴空万里般的柔和,风从原地起,卷着残留的他回到天空,带着那句话消散天际……
“想我了,就听听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