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星上的多数孩子是由母亲十月怀胎诞下的,但仍有部分是由联邦采用捐献的精/卵人工培育而成的。
黎乔,以及沈宁宁、沈宁宁的孪生哥哥沈安安,都属于后者。
联邦统一养育他们至十五岁,而后便要求他们独立生活,并发放补助金至他们十八岁成年。
而在十八岁之后,他们需要分期归还联邦的生育贷直至全数还清,蓄意拖欠还/贷的会被联邦强制执行。
孩童间的恶意往往来得比大人要直白上许多,而沈安安木愣,沈宁宁又生着一副好欺负的模样,以致这俩常常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黎乔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看在眼里却从未出手,直至一次沈宁宁求到了她这里。
她才知道,看起来无害的女孩并不如表面上那般。
似是被黎乔勾起了旧时回忆,沈宁宁闭了闭眼,缓了几息才开口:
“沈安安他死了,就在一周前。”
“而我也是在那时迎来了我的二次分化,我分化成了Omega。”
“偏偏是Omega。”
死亡本是稀松平常的事,在南柯星上更是如此。
但乍闻熟识之人的死讯,还是让黎乔唏嘘。她下意识追问道:
“他是怎么去的?”
沈宁宁勾了勾唇,笑里并无温度。
她提起沈安安时神色平静,仿佛提的不是同她相伴二十余载的孪生哥哥的死讯,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或许是自/尽吧。”
“当我从机械厂里下班回来的时候,他留给我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黎乔不忍再详细问下去了,“你恨他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对任何人都心软,却为何独独对我如此残忍?”
沈宁宁望着黎乔,她平静的面具终于有一瞬崩裂,
“他是吞药自尽的。我向药店店员确认过,是他亲自出门去药店买的药。”
“我知道他早就萌生了死志,可我没想到他那样一个懦弱了一辈子的人,竟真的敢……”
沈宁宁说不下去了,“要是当初我……”
“我很抱歉…”黎乔给了沈宁宁一个轻轻的拥抱,任凭对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肩头。
“该抱歉的不是你,阿乔,”黎乔看不见沈宁宁的面容,但沈宁宁的声线此时仍保持着出奇的平稳,“在分化成Omega的那天晚上,我发现我的精神力偏重防御、偏重保护。”
“所以我刚刚不是在寻/死。”
纵使沈宁宁同样看不见黎乔的表情,黎乔依旧轻轻点着头,表示自己在听。
沈宁宁缓了一口气,继续道:“方才有两个混混偷偷跟着我,刚好我精神力感知到那头有人放了炸药包,便想着借一借这东风。”
“之所以没第一时间避开,也是不想让他们早早生了警惕之心。”
“我有精神力保护,我不会有事的。”
黎乔蹙眉:“你这太冒险了。他们如何值得你搭上自己?”
沈宁宁乖乖道:“我知道了,没有下次了。”
她像是在同黎乔讲,又像是在同自己发誓:
“我不会成为沈安安那样的人。”
沈宁宁没有同黎乔说的是,在那一瞬间,她确实萌生了些微死意。
但在生死一瞬,她再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想活着。
二人一路沉默着行至区际电梯入口处。
她们要前往地下城区。
在南柯星乃至联邦其他星球,都对星球内部进行了深度开发,用来容纳底层居民。
像黎乔和沈宁宁这样的,大都是在地下城区租了一间房子来容身。
电梯面积不小,运行起来也很平稳。
二人乘上电梯,随着晚班回来的众人逐渐沉入地底。
人群一层层散去,而她们一直乘到最底层。
电梯屏幕上赫然亮着“-18”。
常被黎乔调侃是“十八层地狱”。
地下城区并不阴暗,顶上甚至还因无恒星直射设置了人工灯光,温度也要比地上城区高上几分。
但望着地下城区低矮的建筑,黎乔总觉着有些说不出来的压抑。
她将沈宁宁送回家中,在沈宁宁家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瓶装水,借以冲洗一下手上的黏污。
在冲洗之前,黎乔鬼使神差般将手掌放到鼻尖下,闻了闻汁液的味道。
微酸,不甜。
就是这样一枚微酸的果实,要了她四十联邦币。
而且她还一口没吃上。
黎乔一边安慰着自己“破财消灾”,一边打开瓶盖喝了口水,而后用凉水将手心手背浇了个遍,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夜风吹过湿漉漉的手掌,吹得她一阵激灵。这一刻,她又想起沈宁宁来。
说起来,她与沈宁宁一直联系的一直断断续续,上一回见面还是一个月前,乃至发生了这么多事,她都一无所知。
黎乔沉沉地叹了口气,插兜往家走。
走过几条路,又转过几个路口,此时周遭早已空无一人。
这一时她走进一处空巷,两侧的墙皮剥落得厉害,路灯亮着微弱的光。
黎乔停下脚步,语气笃定:
“跟踪了我那么久,不出来让我见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