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他都来不及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难过,先心疼起自己的师父来。
思绪翻滚不已,此时他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那是师父的脚步声。
很快,那道宛如镌刻在心底和灵魂里的身影就迈步走入房中。师父依旧是一身雪色衣袍,腰身笔挺如竹。眉宇间却有着淡淡的倦意,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一岁左右的孩子。
谢无忧:“……”
呆滞,自己才刚走呢,师父就又捡来一个孩子么?
一时间简直是不知道该怎形容自己的感受了。
不过他还来不及感受自己的情绪,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呃这个师父,好像看起来比现在的师父要年轻一丢丢?
再仔细看确实是这样的,就连卧房里的布置也与现在有些许不同。比如那个香炉,他才想起来,师父已经好久不焚香了。
现在的师父已经跟自己一样,喜欢在房中放置鲜果作为熏香了。
所以师父怀里的那个孩子,应该,可能,也许是他自己?
那原来是小时候的谢无忧。
成年的谢无忧呆呆的站在窗外,看着卧房里面的师父抱着小时候的自己。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他们面对面。
西门吹雪抱着一岁多的小无忧,怀里的孩子可能身体不大舒服,连哭声都是细细弱弱的好像一只小猫。
原来他们都说他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因为在雪地里冻久了,险些救不回来,这事儿是真的。
西门吹雪把小无忧抱在怀里,笨拙的轻轻摇晃,但孩子还是哭泣不休。
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抱着孩子在屋子里不住的走动着,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脊背。
小无忧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但西门吹雪一旦想要停下来,无忧就会再次啼哭。没有办法,他只好就这么抱着他拍着他,一直一直在屋子里走动转圈。
直到天色渐渐黑暗,又迎来了黎明的鱼肚白色泽。
谢无忧站在窗外,看了一夜。
看着屋子里的师父,抱着自己不断走动,就这么走了一夜。
这样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师父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
原来师父那么爱他,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爱。
可现在,自己已经死了。
再也不能陪伴师父了。
他那么清冷那么寂寥的性子,以后也不会再接受别的人来到他身边了。
想到这里,谢无忧心里就堵得慌。
他不心疼自己的短命,只是心疼师父将要面对的无数个孤寂的长夜和黎明。
在谢无忧的泪眼模糊之中,眼前的场景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看到自己站在了自己卧房的窗外,里面是已经六七岁的谢无忧,正一抽一抽的哭泣着。身上露出来的肌肤有明显的淤青,这是他练功时候跌打出来的痕迹。
窗外的谢无忧这才回忆起来,那段时候他基本功已经打得很不错,师父开始认真的传授他剑术。在这几年之中,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六七岁的谢无忧哭着哭着,趴在床上睡着了。
此时西门吹雪推门进屋,也没有叫醒小无忧,只是坐在床边,开始默默的给他推拿筋骨。睡梦中的小无忧发出抽噎的声音,西门吹雪停了一下,等到无忧再次熟睡,方才又接着推拿下去。
谢无忧站在窗外,看着师父为床上的小无忧推拿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为他脱下外衫调整好姿势,盖上被子。然后,起身离开。
他恍然大悟,那段时日他就说自己每次睡着的时候身上都痛得不行。然而睡一觉起来之后,又变得精力十足了。
原来都是师父,在他睡着之后为他推拿,舒筋活血的缘故。
师父本身就有着一身不错的医术,替他推拿筋骨行气活血也不在话下。
再一晃眼,他已经站在了后山的茅屋之外。
满山的梅花盛开着,风吹起,花瓣片片飘落下来。
好似下了一场粉雪。
茅屋里的师父一身白衣,端坐在蒲团上静坐。
墨发雪肤。
比漫天的粉雪更美。
可是突然,本来已经进入冥想状态的师父蹙眉低低的喊了一声:“无忧……”
话音声落,鲜血从师父苍白的唇边涌了出来。滴滴落下,把白衣染上鲜红的色彩。紧接着,师父也倒了下去。白衣散开在木质的有着自然云纹的地板上,像是骤然盛开又凋零的洁白昙花。
这不就是他成年后打败那个苏少英,开始有了卓绝的名声。在庄子里又度过三年之后,终生难忘的那一日么?就在那个时候他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原来、原来师父亦是如此!师父他走火入魔,都是因为自己!
竟然是这样!
一时间谢无忧心中似悲似喜,想要仰天长啸,又想要痛哭一场。
他终于明白了,可是,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所谓的造化弄人,即是如此么?
心绪激动之下突然黑暗袭来,熟悉的车轮摩擦轨道声响起,嘈杂的人声抱怨道:“怎么又要加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