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毕后背手弓腰,向此处盯着素环淡彩双目许久,半晌没见她有什么反应,于是只好呵呵讪笑着、一把就扯过沉重笔洗,搁置在侧,另一只手向她掌心塞去块描金墨锭:“行吧,别耽误,快把事办了,然后随我去内城,这已经是关键时刻了、咱俩一起找,更快。”
“带我去?与我何干?”素环迷茫地眨巴两只眼睛,“我许久都没出过皇宫,更对那暗道一无所知啊……我得照顾殿下。”
“嗯……你……”乐文眉间蹙蹙,盯视打量,颇似正研究她眉眼鼻唇上的每一丝细腻纹理。
素环被情人瞧得不好意思,晃晃脑门上轻薄的刘海儿、含羞收起下巴。
很快,就听对面乐地一声:“三千弄出的破绽、原是在这儿呢,找到了!”紧接着,那灌力的武人之指携带一道温风怼至她眼前,还未及反应,眉心上方一点处就遭对方抻开中指、狠狠弹了记——
乐文要把那处皮肉弹出个窟窿来似的,简直在对她下死手。
“嗷!啊——疼疼疼、疼煞我了!”素环哇哇大叫,脑门儿都将疼裂,痛得脸都扭曲了。她两手捂着霎时红起来的眉心,眼前蒙上昏黑之色,其间点点旋转着星辰细碎温柔的萤光,仿佛,令人晕眩的整个宇宙在她周遭旋转……
“干嘛!干嘛!”素环气怒闷在胸、捏起了拳头,待她挣扎着睁眼抬起头来,意识将眼前迷蒙挥去,却见面前可恶的乐文的容姿、屡屡与一尊辉煌神女的身影重合。
那忧郁温脉、不知诉说何种愁情的眼光,是陌生、而无比熟悉。
素环:沙罗眉心一点无尽发热,眨亮眼睛、再度猛吸气时,此间天地的千万亿般因缘果报、都丝丝缕缕点点滴滴收摄在眉心破开的天眼之内,刻记于她心中。
“……在,内城西北方新卉大街、近月楼北侧百十米处,地下暗道中层,正尝试取积水上层清水饮用……”素环喃喃罢,一手捂嘴惊起道,“我刚刚都……诶?不该不该!她怎会伤得这样重!你都干了什么!?”
“稍稍更改因缘线,加加速咯。”乐文努努嘴,心虚耸肩、看向一旁,“寻是寻到了、可未想到她眼睑尽肿、看不清人,又神智混乱、过分紧张,这般野猫似的挠了我一记,就窜了个没影儿,那么大的个子,竟叫我追丢了,呵,真不愧是……鬼王。”
“哎呀!”
素环闻言又是气、又是笑,捏着那墨锭跺脚道,“好好,我是拿你没法儿,现下就依你说的先办了,不过你这样捣乱,看我之后怎么治你!”
她举起拳头作势要锤她,乐文同样作势抬手躲避阻挡,素环见她头上裹着纱布那倒霉样儿,终究还是敛起目中怒色,笑着将手放下了。
三千心跳加速、醒来了,不知自己何时在榻上睡着的,只借黑夜中的微薄烛光,晓得自己是和衣而卧。
——或许是下午竭心竭力,太疲累了吧,竟就这样睡着了。
外间似乎响着些润泽的风打叶声。
早有宫人为她披上了薄被绒毯:三千总是被她们轻手轻脚地照顾得很好,身上不冷、却是有些燥热。
她伸手掀开些被角,缓和刚醒时过于疾速的心跳,深呼吸着、心中沉沉一叹——有时阖眼片刻的睡眠中,与荼荼共度的人世几生光景都从眼前晃去。
穿衬领紫裙的是她,裹紧在一袭黑裙中、帽檐盖住大半张脸的是她;瘦骨嶙峋的是她,脂肉丰腴的也是她;猫儿似的可爱面貌、是她,厉鬼一般青白着脸、口龇獠牙的,也是她……
那样多的梦……那样漫长的梦中时光。
方才这般安宁的睡眠,不知已经多久未有过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安睡,是女人昏迷那夜,她被她当孩子一样照顾得很好。和衣往锦被中一躺,闭目只觉几秒而已、其实过去了两个时辰。
那些感知上没有存在过的时光,都溜去了哪里呢?
还是说,感知本身,就计测着时光真正的长度呢。
三千收起无边无际的思绪,未唤宫人,一手撑榻、一手扶着腹下慢慢坐起身。
今夜未有天官在殿角钻来溜去、发出蹊跷的动静,也没有侍卫舞刀弄枪大呼小叫的嘈杂声响,一切都显得那样静谧和祥。
到现在禀报也无一声,该是还没寻到罢。
她抚了抚鼓槌般击打胸间的心跳,安稳半晌还是这样狂躁急促,不由得疑自己是真的伤神心劳了。加上,也未如常感受到平日夜半醒时规律的胎动,心下一道谨慎所致的惊慌,叫她撩帘撑身、轻轻喘息而出,扶着高脚香炉架左右望道:“小环、去请大医生……”
昏暗中半边眼睛隐约所见的惨状,却叫三千倒吸了口气、右手紧紧捧住心口。
香炉架角被捏紧在左手,直到将掌心硌得生疼,才扶稳身体。
渐渐平稳下来的,不是自己的——是她的心跳。
“三千。”声沙如刮过锈铁,抖颤不堪,怎样听,也不是她柔美的声音。
怎样看,也不是她的面貌。
黑纱覆过双目,颊腮边数处剐蹭所伤已叫眼前人面目全非,口角一侧长长的刀过之迹,在轻微张唇时、裂口般的深色血痂触目惊心:“她们、不让我来。”
她似乎因说话而吃痛,闭了闭唇,又哑声轻笑,语气似含得意道:“她们未料到,我站得起来,晓得避人的近道,走路又无声——
我这样子……丑吧?吓到你了吧……别忧心,很快都会好的。”
三千深深呼吸,一时没有言语。
“……是你吗。”她几乎完全看不清,未得回应,她扶着床柱,凝眉伸手来探,“三千。”
扶着床柱的大手,本是小指缺损而已,如今就是缠裹着厚厚的浸血纱布,亦可见食指又断半个。
三千闭目摇头,泪落两行。
再睁开眼时,“幻觉”未曾消逝,成了可贵的真实——指尖粗糙温热的触感,已经传达到她面颊上来,划过鼻梁、耳廓,轻牵过她在胸口半掩的手,一同隔衣抚在她腹侧,眉宇才松又紧,声音哽咽急道:“她踢闹无度,贪婪吸人血髓、如鬼胎无二,与我无二……你、又是何苦……你若走了,我怎么、怎么独活……?”
见她恸色如此浓重,三千面上微诧:“谁说的。”
刚说,忽而感到腹内一阵活泼的踢动,她呼吸凝了凝,按她手在腹上那位置、道:“你我的孩子再闹腾,也就如此这般而已,你说的那些,未曾有过。”
“你有书信予我,你……”女人急忙往自己衣襟里探。
书信?
三千的脑子多么好用,还未见她怀中实物,心中一刹已得答案——那必是、善于模仿字迹语气的乐文所为了。
“旁人伪造的字迹,怎么连陛下之目也辨别不出?……却是你,怎么不给我写信呢。”三千撇眉轻柔道,手上止住她的动作。
她问,却也知晓答案:
担心挂意、因此失察,就算有疑,亦不敢不信。
唯惧身死、因此音书全断、不留念想。
怕她薄衫下面全身是伤,三千不知该碰她哪里,只不断轻捏她手上肌肤完好的地方,深深吸纳她独有的香息,眼角泪又滚落:“回来了,还走么。”
“……守着你与阎姬,再也不走。”女人唇动轻轻,呼出些微温热血气。
三千才看清她口内情状,面上惊怔一瞬、才有所恍悟,她噙笑、又挂泪:“你的牙!……”
齿肉残破,獠牙俱断。
“断齿后不及治疗,独身赶路,终至炎症高热不断,烧得我意识昏昧不清、暗道中迷途三日,怕是这两根鬼牙,非要拔了不可了。”女人斜眉捂腮。
“必除鬼君,改头换面、其貌异变……”三千边说,边缓缓摇头,笑叹这一场命运捉弄,“需卦之解,原是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