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忽闻殿下唤她坐在主案侧,遂抱着孩子小心上前,见殿下倚在座靠、孕身沉碍之样,她不禁忧道:“殿下圣体无虞吧?听闻、已两日未朝了。”
“无碍,你且坐。”殿下以指轻整月白绣金的衮服侧摆,手扶高隆的腹上深深喘吸一道,才招呼她坐下,殿下提气欲言、又干脆点点身旁的内城副禁卫长卯媖、柔和道,“近来是愈发喘不上气了,劳你说与她听吧。”
“在下遵旨。林小姐,是这样。这两三日内城中不太平,前日我携禁卫巡视内城时,察觉似有三两地贼于暗道出没。昨日、西北角乾宁街道地陷一块,在其中发现了大包土埋的新鲜干粮。而地贼狡诈,倏然无踪,在下建议殿下休朝、也是怕有哪位大人在上朝途中无端遭了贼祸——大军未归朝,人心不安定,此事不宜声张。
林小姐平日携幼子住在内城,晚间戌时一过、就切勿外出了。”卯媖眼神灼灼,纵是平常之语、也作一派不怒自威的严厉模样。
“多谢告知……有地贼么……?”林小辛嗫嚅一声,见殿下莞尔望过来,她背上升汗、还是试探说道,“殿下,这宫中连同内城的暗道,原是前朝皇帝欲夜中冶游内城花楼、又不愿面上失尊,而暗中修造的,而盛花开国一役,死士便是巧用了这些暗道才……况且暗道与皇城各宫相连,这震昌宫左偏殿东南角处亦有出口,臣女担心……”
她对宫中暗道如此熟悉,自然源于小时在母亲庚王身侧听到的一言半语军机秘闻,这样无防地直白道出,倒引得机警的卯媖闪眼逼视过来。
林小辛心思实在无害,惧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抱紧孩子缩起了脖颈。
素环行至她身侧添茶,与殿下对了对眼光,机灵道:“想必林小姐也有耳闻,当年尊父林大人主持修造的暗道,仅是密道而已,陛下登基后在其中添置的机关,非盛花禁卫是不得要领的,林小姐莫要担心。”
“啊,那便好。”林小辛感激地看看她,草草应下。
白午姬本靠在她身侧观望小婴儿,闻言即刻活泼地插嘴道:“是啊——没事儿!无须过于惊忧,宫中城中守卫严防暗道各关、地贼无水无食,最迟过三日就会冒头而出、被咱们卯媖大人捕个正着了!”
姝乙捂唇而笑:“没事儿?昨日寮外,也不知谁晃眼见了地府之鬼,一整夜躲在被褥里打颤、嚷嚷着吾命休矣呢。”
那年少的小侍书忍不住,嘴里叼着糕点,咯咯咯地捧腹笑起来。
“乙姐、癸癸!你、你们笑话我要看看场合呀!”午姬搡她们肩膀。
林小辛身处这和乐气氛之中,渐渐不再紧张了。
姑娘们为那地贼笑闹之时,她得以仔仔细细观望殿下的状态,见那冰眸中掠过一道波动的温光,虽然眉间蹙蹙含忧,唇边却似有笑意。
殿下回望进她眼中,唇角愈发上扬地说:“未携乳母来,叫我的宫人在侧抱着吧?你这般两手闲不下来、如何用茶点呢。”
“多谢殿□□恤。”
宫人走来接过孩子时,殿下以柔软的目光探看一眼那襁褓里半睡半醒、面色娇憨的婴儿,说:“才听闻乐文通禀,方知是个千金。这眼睛恰似你的、望着如宝石般金光璀璨呢——对了,唤作何名?”
“是,还未有大名,只有个小名,唤作小凡。”林小辛整整衣襟,温言说。
不愿她身陷这富贵荣达之中,但愿她远离是是非非,一生平凡踏实、最是愉快。
白午姬手上卷弄着桌上锦绣茶巾,热切道:“咱就说嘛,像是个女娃娃呀!哎,林小姐,今日机缘恰好!请殿下赐个大名如何?”
“小、凡。”殿下慢声软语地念罢,领会只在一瞬,她目中了然地笑道,“是你起的么?这‘凡’的意义,就是顶好的。”
“多谢殿下褒奖。”
“不过——你既是林大人的千金,恐怕这孩子、一生也难得那样平凡安乐的福气呢。”殿下态度依旧柔和,话却意味深长,连同凉丝丝的眼光,带了丝冰冷现实的意味。
“殿下……说得极是。”忆起从前的苦楚与风波,林小辛面上挂了苦笑,金眸闪动道,“还盼殿下赐个更相称的名字。”
“嗯,大名便唤作凡无碍,我提一个小字,叫做‘安遇’,你觉得可好?”
——无论此生际遇平凡还是波荡,都能坚心不乱,安于诸般所遇,得享心绪遂宁。
“这个好!”午姬即刻拍手道。
“殿下,癸癸也想求赐一正经的名号。”那小侍书骨碌着大眼珠,贴近殿下、扯扯着她的袖子撒娇道。
“本宫答应你,待你来年及笄,乡试上榜,自有你的好名字。”殿下以指头抚她垂挂小髻上的花钿,说。
“一言为定!”
以殿下的年纪,只大这孩子4岁而已,林小辛却仿佛观望到一对货真价实的母女——说来奇特,在场诸位,甚至已为人母的自己,仿佛也都是她睫下慈爱眸光垂视的笑闹孩童。一见她,就想拱着脑袋、去沾染她纯白羽翼下几分庇护的温暖。
天母之名,当真符合她的气质容姿。
“岂止乡试,癸癸说要效仿殿下,15得中登殿试状元呢!”看样子,这姝乙是爱以言语挑起些事端,看人笑话的。
“我未曾这样吹牛!”小侍书涨红了脸蛋。
林小辛恍然片刻,对上殿下的眼光,赶忙欣喜道:“臣女替小女,深谢殿下。”
殿下摇摇头,轻道:“宫中艺女司,来年将正式废止、转为女学兼童学,待小凡大些,你也将她送进来学艺读书吧。”
她抬手,雪白美丽的细指触了触腹部绸光流畅的衣料,说:“宫中没有几多小童,就与这孩子一道作个伴,也不至孤单。”
林小辛闻言心中一凛:殿下腹中的小女儿,可是未来那称孤道寡的皇帝。
小凡身负已没落的原左相余势、其势大而对皇权无胁,又携有自己身上的前朝血脉,不仅与殿下攀得上亲缘,且生着一副标志的墨发金眸。若自小养就一颗忠心,可替皇帝平稳前朝势力——的确,要择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伴虎之人,女儿小凡,就是那极佳的人选。
“呀!这是要定个娃娃亲了?”白午姬合掌发出欢悦天真之言,投向当事人的眼光却透彻非常。
若小凡愚拙非能拜相、定然也将尊为中宫。
为腹中之子布局天下,二十载、实犹未早。
林小辛身上阵阵发麻,知晓这是莫大的信任、亦是不凡的重压。她以余光瞧了瞧宫人怀中轻晃的幼子襁褓,当即肃然认命、垂首拜道:“臣女遵旨,替小女、感念殿下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