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处理不好,矛盾只会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然后终有一日迎来爆发。
唐玉律没急着发表意见。他放任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隐晦地观察起队友们的表情。
那表情中透出的情绪,仿佛生出了灵魂,争先恐后地撕扯着他的心脏。
看向水徽月时,他呼吸放缓,心里沉甸甸的,如同冰川微融,冷水慢涨,他的心脏被包裹其中,直至被其尽数吞没。这说明,此时的水徽月心情不好,且悲伤远远多于别的情绪;
同理,轮到卜兆青时,他稍感烦躁,但并非愤怒,而是问题得不到解答导致的疑惑焦躁;
叶玖呢,也没有太多的负面情绪,不过“警惕”这一项表现得十分显著。至于柳桦枰...
嗯?
唐玉律眉头微蹙。原本只是大致扫一眼,现在却变成了比之前更加认真的探究打量。
不对劲。
他心如死水,毫无波动,竟是没能感知到任何情绪。
不过仔细想想,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这项能力虽然好用,但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
比如,平时看向水徽月时,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对方脸上笑的有多么开心...他总能感觉某种压抑的情绪翻涌而上,如坠深海。
那应该是他判断错了。
柳桦枰察觉到他的视线,笑眯眯地看了过来。
唐玉律别开眼,率先拍了拍水徽月的肩:“我有时候也会想,宇宙中会不会存在别的世界。”
“真的吗?”水徽月原本还在沮丧,听到他的话后猛抬头。
“我不会骗你的。”唐玉律温声道,“世上总是会存在很多奇怪的事,比如吵闹的课堂莫名其妙一瞬安静、丢失的橡皮没有一次能找回来、排队时自己排的永远是最慢的队...
“虽说也不是没有科学解释,但我更倾向于发散思维。谁说我们认知中的‘玄学’不是尚未被人类成功认知的‘科学’呢?
“还有还有,我知道你最开始是考虑到我和小吉想吃鱼,才把这只...水妖,抓出来的。我特别高兴,没想到你对我们的事这么上心。谢谢你。”
见水徽月情绪好转的差不多了,他才一转攻势:“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选择。哪怕真的一辈子不交朋友,也不一定就是百分之百的坏事呢。”
多人吵架时劝架,得讲究一个顺序性。
据唐玉律观察,水徽月较为感性,是最需要得到优先安抚的那个人。
他说话风格直来直去,极易得罪人,但并不是心怀恶意。只要提点一下,剩下的矛盾很容易就能说开。
果然,水徽月反应过来了:“小蛇!不好意思。”
“诶?”
“我不知道我的话可能会让你难过。但其实,我没有觉得不交朋友是一件很坏的事。”他大大方方地道着歉,笑容很是阳光:
“毕竟,任何生物都会孤单地出生,孤单地死去,当然也只能孤单地活着。
“所以,活了几十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碌碌无为还交不到哪怕一个知心朋友然后孤单地变成尸体才是人生的常态嘛。”
众人:“......”
怎么突然开始思想滑坡了!
不要顶着可爱的脸说那么恐怖的话啊!
“我也没有特别难过。”卜兆青声音沉着,“抱歉,我不该说你想的东西没有意义。我并非想膈应你,只是一时没能理解这背后的逻辑。”
一场矛盾就这样解决了。二人握手言和,唐玉律倍感欣慰。
但还有一件事没处理完。
“‘毁灭人类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唐玉律视线下移,幽幽地盯着地上的水妖。
水徽月说过,这事,是他家人教唆他的。
于是水徽月伯父的形象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可憎。他完全不愿意考虑自己人撒谎的可能性,所以,在他眼里,水徽月现在根本就是个被坏蛋蒙害的小可怜。
“那个,那个其实是,是...”水妖依然跪坐在地上。他自始至终没抬过头,恨不得缩进地里当鹌鹑。
叶玖指尖微动,雷光闪烁,发出渗人的“滋啪”声。
“——是我们和他开玩笑的!”水妖登时汗流浃背,“我们只是觉得他一直待在深海,不利于身心发展,才找了个借口让他上岸,不是真的让他与人类为敌啊!”
“真的?”水徽月歪头。
“真的真的,我们水妖族一向老实本分!你们不信的话,完全可以来海市探查一番,我所说所言句句属实!”
确实是真的。
他又没说是不利于谁的身心发展。
至于他解释的那些,由于语言不通,唐玉律原本并没能听懂。
他只看见那张大嘴一开一合不停鬼畜,吐出来的声音如气泡般咕噜咕噜。
好在叶玖给他上了个翻译buff。
熟知的语言落入耳中。他悄悄瞄了眼叶玖,有些话在嘴里打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出道日那天,叶玖到底对他有什么意见。
若是这个莫名其妙遭受冷脸的是别人,那他还会从中周旋,争取消除两边的隔阂;但当这个人是他自己时...他就不敢问了。
因为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决定水妖生死存亡的权利最终交到了唐玉律手上。他对吃别人的亲戚没有兴趣,便主张让水妖从哪来的回哪里去。
水妖当即痛哭流涕,恨不能抱着救命恩人的大腿嘤嘤嘤嘤:“大人!我就知道大人您是最好的!您下次要是来罗刹海市记得找我,我们一定举市之力好生招待...”
他仰头,想把恩人的脸牢牢记在脑中。
可真待看清后,那张歪瓜裂枣的脸瞬间惨白,眼里闪过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