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前。
在边玉的记忆中,有一个地方比医院更可怕,那里虽然没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也没有来来往往焦灼的气氛和随处可见的病痛与死亡,但边玉从有意识开始,就非常抵触这个有各种精巧仪器的地方。
——PHE实验研究所。
PHE的英文全称是pheromone,译为信息素。
PHE实验研究所是对人类个体产生的千差万别的信息素加以研究的国际性机构,这一所是建立在雨城的分部,自边玉记事起,就被经常带到这个红砖褐瓦的老研究所。听说它百年前就存在了,由一群意识领先的精英人物着手建立。
因为研究所比较古旧,房间内的屏风也像是上个时代传承下来的。
“您可以跟我说实话。”边冬止的声音从屏风另一边传来,“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边玉看不见他们,他面前放着汽车,坦克,机器人……都是像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喜欢玩的玩具,是一个女研究员拿给他的。
但他却没有玩,只是看着。
隔着一扇屏风,对话还在继续,在边玉的印象中,父亲很少用这种失望的语气说话。
“不好意思啊,边先生,根据研究结果……您的儿子的基因组的确能跟‘激烈进化者’对应……他——”
边冬止似乎很不想听到这个名词,“可他还没有长大,他要是分化时不是呢?”
“那您放心,我们也期望这一代的研究能出现重大进展,要知道在您之前,已经连续有五六代……”
他们对话的大部分内容,都有专业词汇,那是边玉当时还不能理解的。
他唯一能懂的,就是人的感受。
半小时后,父亲从屏风那头走了出来,边玉抬起头看着他,他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弯下腰,几近和蔼地牵起了边玉的手,“家里的菜已经做好了,咱们回去吃吧,边玉?你一定饿了。”
边玉点了点头。
心中却亮起一个数字:310天了。
父亲已经不回家310天了,上一次还和母亲大吵一架,砸了一个客厅和一个书房。现在父亲用这样和蔼的语气说回家吃饭,做足了对他好的姿态,倒像是一种怜悯。
屏风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话,让父亲觉得自己可怜吗?
直到边玉分化以后第一次遇到发情的Omega,才真正理解了当年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反应?”
边玉没有反应。教授抬起头来,重新问了一遍,“有什么反应?”
“疼。”边玉说。
教授在记录档案上写了一行,又停下笔,“什么样的疼?”
“好像被一万根针扎。”边玉看着教授准备落下的笔,再次说道:“从身体里面扎出去。”
“症状吻合。可以理解为与其他Omega的信息素不吻合产生的过敏反应。”教授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自言自语,“但与你不吻合的人实在太多了,就像一个人,他对苹果也过敏,芒果也过敏,甚至摸一下墙,他也会过敏,一时之间产生的过敏症状太多,就会出现其他反应,比如幻觉性疼痛。”
“还有其他症状吗?”教授问道。
“心情很差。”边玉心平气和道:“有点想杀人。”
“也很正常。激烈情绪和幻觉性疼痛经常共生,今后要小心,避免大喜大怒。”
记录下来以后,教授又问道:“多久之前遇到Omega的?是什么样的信息素?”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教授猛然停下笔,笔锋在纸上划出一道惨烈长痕:“什么?三个小时……现在还在疼吗?”
边玉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教授跳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呢?哎!小徐,小徐,快给他拿药,止痛剂也带过来!”
给边玉注射时,教授才看到他的肩膀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心中更为一震。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孩,摇了摇头。
三个小时。他已经研究“激烈进化者”十年了,知道这种Alpha会对陌生的Omega信息素产生什么反应。
抽出任何档案室的研究案例来看,没有人会在第一次经历这种痛苦时隐忍不发三个小时,一个人就能清醒找到医生为他注射镇定和止痛剂。
眼前的这个男孩,似乎还不到十五岁。他除了发梢微湿,反应有些迟缓,其他时候与正常人无异,一点也看不出他经受着巨大的痛苦……付教授还以为他已经度过危险期,是在痛晕之后的第二天找到自己的。
没想到只有三个小时。
付教授忍不住道:“我以后把药直接给你,不用绕过你父亲了。下一次你可以自行吃药,记住,如果这种情况再发生,对你是持久加害的内伤。”
见边玉一动不动,付教授加重了语气:“‘激烈进化者’很容易出现心理疾病,你不要不当——”
“我以后不能停药。”边玉打断他的嘱咐,拿起桌上的药丸,“是这个意思吗?”
付教授点头:“对。”
“也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对。”
“要避免和人接触,即使是父母?”
“你的母亲是Omega,以防意外发生,还是少接触为妙。”教授看着他,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