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轰轰烈烈的扫黑行动持续了两个多月,牵扯人数之多,罪行罄竹难书。
一审判决,连睿廷坐在堂下听着,一道灼灼目光从被告席射来。他面容冷静,丝毫不为所动。
念及岑拾自首,认罪态度良好,主动坦白罪行,供认保护伞,最后判了死缓一年。
从法庭出来,连睿廷马不停蹄地投身工作。那点掀起心湖涟漪的不知名情绪在两个多月忙碌的工作中早就烟消云散。
一个休息日,他和薛三窝在房里厮混,有位律师找上门。
来人姓杨,是月廷岑总的律师。
“我来是应岑总的要求,送来一份股权转让合同,岑总拥有月廷百分之百的股份,股权转让不需要走股东大会流程,您签个字就能立即生效。”杨律师说。
连睿廷看着桌上那份股权转让,两个多月前发生的事走马灯般在脑子里流转,现在回想,他们似乎没有经历多少,但时间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是酝酿爱的温床,也是抹除爱的利器。
抱爱求生的人,给了不缺爱的人,一场过于沉重偏执的爱。
而这份赤诚浓烈的爱意没有因为那人的离开而消失,反而延续到这份合同上。
“什么时候?”连睿廷没头没尾地问。
杨律师愣了一秒,琢磨会说:“五月二十六。”日期一出,他看见连睿廷的眉头皱了一瞬,长睫遮住眼里的情绪,他不太确定对方是否有所动容。
“我和岑总认识挺久,算是最了解他的人,”沉默片刻,杨律师忍不住开口,“岑拾犯的错已经定罪,我不做任何评价,只是说说月廷的岑总,这家公司初始资金是岑总一拳拳打出来的,一场一万,他打了三年。很矛盾,那时候的他已经拥有数不清的财富,却还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换取钱财。”
“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月亮不能沾染乌云,而且他需要这种方式发泄。月亮不能沾染乌云,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有次我们约见面,地点是检察院对面的一家餐厅,当时你从里面走出来,他说着话,立马就断了,直直地注视你。”
杨律师观察了几秒连睿廷的反应,依旧是垂着眼面无表情,他暗自叹气,说不上什么滋味,继续说:“我问他,月廷这个名字是不是你。他笑着反问我,一个涉黑的人爱上检察官是不是很讽刺?没等我回答,他又兀自嘀咕了句,可我爱上他的时候,他只是月亮。”
“确实挺讽刺的,”杨律师无奈地笑笑,“准备这份合同的时候,他说这是他唯一能给你的东西,总不好拿一份空荡荡的爱去你面前现世。说这么多,不是想替他辩解什么,就是觉得有必要把我知道他的另一面告知一下。月廷效益不错,一直有职业经理人运作,你可以不用操心。”
话说完,客厅陷入长久的静默,墙壁上的挂钟,咯嗒咯嗒地转着圈,桌面的茶水已经冷却,茶叶浮在最上面,不见底下的水味道有多浓烈。
“不如,”连睿廷抬起眼眸,弯起温和的笑,“设立一个基金吧,名字就叫拾年,岑拾的拾,用于信息素干渴症、腺体衰败的医学研究、贫困助学,以及诱导素瘾症患者的治疗救助金,发起人,岑拾。”
杨律师完全怔忪,心中泛起莫名的酸涩,喉咙失去了作用。他看着连睿廷那张秾艳的脸写满真挚,不禁冒出一个问题,你对他动过心吗?哪怕片刻。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没什么意义,即使没有被爱,被这样温柔善解地对待过,也值得了。
岑拾知道后会疯吧……
“麻烦你了,杨律师。”
一份合同空着来,最后空着去。
连睿廷卸劲靠上沙发,仰面望着天花板发呆,头脑空空心也空空。
突然一张人脸出现在上方,他噗地一笑,懒洋洋地朝薛三抬起手,腾空的一刻,双手环上他的脖子,闭上眼蹭蹭脸,嘟囔:“累了。”
薛三吻了吻连睿廷的脸颊,稳步上楼:“那是先运动再睡觉,还是先睡觉再运动?”
连睿廷认真思考起来,踏进房间前,做下决定:“先运动吧。”
合同的事过去不到一个星期,监狱那边联系上连睿廷,说岑拾闹着要见他一面。
连睿廷猜到杨律师跟对方说了基金的事。只犹豫小半天,他决定去一趟监狱。
判刑那天,他从头到尾没有和岑拾有过一丝眼神接触,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在那场山风里。但没想到还有合同的后续。
探监室,岑拾穿着囚服,头发剃到见皮,眼下青黑胡子拉碴,相比连睿廷的体面,他实在愧于见人,可偏偏杨律带来一个令他承受不住的信息。
见面的欲望时刻折磨着他,在那间方寸囚牢,时间漫长到一秒都会让人发疯。
人真到面前,他凝视着连睿廷淡然的面容 ,满腔的话顷刻消散。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想说,原来他只是单纯地想看他一眼。
“还好吗?”终是连睿廷率先挑起话。
“好。”一张口,声音粗粝不堪,像拿磨砂反复擦拭过,岑拾都觉得惊讶,生怕吓到连睿廷。
连睿廷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门边,找警员要来一杯水。
杯子放到面前,岑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盘,无数热泪滚出眼眶,他颤巍巍地抓起杯子,就着掉进去的眼泪,一口气喝个精光,再开口,嗓音似乎好了些:“谢谢。”
脸上泪痕清晰,睫毛还挂着泪珠,他吸了吸鼻子,哽咽道:“那个答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连睿廷抿了抿唇,叹息:“差在,你是岑拾。”
果然。尘埃落地的心死,岑拾自嘲一笑,又问:“如果我们顺利下学期再见,如果多年后我以一个普通人来见你,有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