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谷之中,少年双眸紧闭,树上的水珠滴落下来,滑过他的脸庞,在池中激起水花。
一只鸟儿落在他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虚炎轻斥一声,鸟儿扑了扑翅膀,飞到了树上,仍歪着头望着沉睡的少年。
少年恬静的睡颜让虚炎心中一疼,将他从池中抱了出来,擦净他身上的水渍,为他披上一件睡袍。
虚炎将他抱回屋中,少年的手臂不自觉地垂落下去。虚炎在他手心画了个符咒,替他盖好被子,笑道:“睡着的时候这么乖,也不知是谁总爱追我的鸟儿满山跑。”
落在房檐上的鸟儿扑棱了一下翅膀,舔了舔自己的羽毛。
忽见一旁傩面,虚炎戴在脸上,又取下来,朝着少年做了个鬼脸。
少年乖巧的睡颜不曾给他任何回应,虚炎叹了口气:“罢了,三郎胆子小,最怕这个,兄长不吓唬你了。”
虚炎眸中扫过一抹心疼,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蛋:“笨蛋三郎,连自己都保护不好。”
天边烈阳失色,大雪纷飞,虚炎抬头望天,在少年耳边插上一朵扶桑花,少年白玉般的面庞映上几分颜色,更显绝色风姿。
虚炎叹了口气:“微微,你闯祸了。”
‖ 淞山
一声凤鸣响彻云霄,凤旋上空,日月齐出,冰火同至。赤金凤羽光芒大作,热浪滔天,化解周遭寒气。
不过须臾,只见金芒散去,化作一人,眉目如画,风华绝代。
“微微。”
虚炎落在向微身边,往日戏谑的目光也多出几分严肃。向微一身杀戮锋芒毕露,虚炎欲言又止,直到对上向微疑惑的目光,他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不是她。
巨浪翻涌,巨龙生翼,破浪而出,犀利的目光直射向微。手中长枪被战意裹挟,瞬间便到二人身前。
“火凤,此事与你无关。”
虚炎笑呵呵地搂住向微的肩膀,道:“吾与女弟一脉同出,应龙神尊欺吾胞娣,吾岂有冷眼旁观之理?”
“呵。”
庚辰手中长枪剧烈晃动起来,未至向微咽喉,被虚炎一剑挡住。九凌鞭落于雪凰手中,三道身影缠斗于一处,龙啸于野,凤唳九天。
冰火相持,相辅相成,二人合力之下,亦不输九凤神威。雪凰克火,火凤克水,一时间,三人僵持不下。而山间虽少人行,上古神兽的全力一战却难免波及城池。山崩地裂,山石滚滚而落,树木纷纷而倒,百姓四处逃窜。
庚辰大怒,枪指苍穹:“雪凰,你为祸苍生,还不伏法!”
一声清啸,冰雪蔓延,山脉断裂的速度迟缓下来,向微眼中光影交叠,重瞳乍现,山脉重新合为一体。巨浪自长空涌下,墨焰火龙张开血盆大口,将其一口吞下,随即烟消云散。
“应龙神尊,你擒不住我。”
庚辰握枪的手紧了一紧,七百年前那一战震惊神域,个头不及他爪子高的小儿生擒雪凰,囚于极地之狱。今日虽有虚炎相助,庚辰心中难免不服。然他身为天界战神,若不惜百姓性命一味大动干戈,恐难收场。
“水怪无支祁斩杀妖兽朱厌,特以请罪。”
雄浑的声音响彻苍穹,庚辰的银枪已被九凌鞭架住,见无支祁逃离龟山,将枪尖一抖,指向了无支祁。
“你所斩杀的,不过是朱厌所附身的,倒霉人类。”
“今朱厌已死,天下大和。无支祁,甘愿伏法。”
“此祸因我而起,非雪凰之过。”
庚辰眸中闪过不解,似是不懂他为何费尽心思挣脱禁锢,又心甘情愿回到牢狱。面对无支祁坚定的眼眸,应龙点了点头,道:“本尊,成全你。”
庚辰手中长枪随浪而去,黑龙摆尾,翼生双侧,瞬间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神威之下,殃及池鱼。一切归于平静,仿佛方才的山崩地裂,不过是一场幻影。
天降甘泽,众民齐跪,感念上苍恩德。
‖ 武成王府
天爵手中的笔被掐断,殷红的血迹将竹简上的字染成一片血红。
“备马。”
城门已禁,守将虽识得天爵,却不敢私自放他出城。
“镇国凤佩在此,还不让开!”
镇国凤佩颇为贵重,炳灵虽心性单纯,也知晓此为武王赠予武成王府的礼物,便由天爵代为保管。
见天爵眸光冷冽,守城将士立刻让出一条路来。见镇国凤佩,如王亲临,上可调兵,下可任免。
天爵策马而行,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马鞭一扬,杀意尽显。
“什么人,滚出来!”
“天……天爵哥哥。”
贞英漂亮的衣裙染上不少灰尘,十四岁的女孩已有了几分姿色,如今狼狈模样,倒让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而此刻的黄天爵,却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
“天爵哥哥,你要去找天化哥哥吗?能……带上我吗?”
女孩怯生生的声音让天爵忍不住抬起头来,唇角微勾:“不,我要去杀你爹爹,你要亲自,送他上路么?”
“什么?”
贞英瞳孔一缩,身下的脚步怎么也挪不开。
若无父亲一己之私,那般耀眼的少年将军本应策马扬鞭,驰骋于西岐之野。埋骨他乡,从来不该是他的结局。
她没有资格,让天爵放下仇恨。
可身为女儿,她却无法作出抉择。
“驾!”
天爵已经失去耐心,不顾贞英阻在路前,马鞭一甩,战马扬蹄,朝贞英飞扑过去。
“啊!”
贞英认命般闭上眼睛,却被一阵劲力扯到一边。天爵回头,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看来,你也没有那么无畏。”
“天爵,你太过分了。”
杨戬安抚下贞英,见她狼狈模样,用袖子擦了擦她脏兮兮的脸蛋,将身上的披风裹在了她身上。
“过分?”
天爵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踏鞍下马,一刀插在杨戬颈边。杨戬身后的大树出现一道裂纹,天爵眼眶微红,握刀的手亦颤抖起来。
“什么叫过分?”
“是李靖害死我兄长,连与兄长神似的舞象少年依旧不依不饶地要置他于死地过分?还是殷夫人用妖术摄我兄长魂魄过分?还是你,瞒下兄长的伤情,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过分!”
“说话!”
天爵目眦欲裂,一拳砸在杨戬身后的树上。或许他恨的不是杨戬,而是时过五年,才得知真相的自己。倘若……
天爵痛苦地闭了闭眼,世间因果,从无回头路。无论他怎么做,对于兄长来说,都是死局。他只恨,上天明明给了他机会,自己没有保护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