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夜,金吒脱下外袍,只着一件里衣,烛火辉映间,他放下手中的书简,微微叹了口气。
他取下墙上的画绢,画中山川巍峨,流水潺潺,颇有清幽之感。画中央一道乌黑的墨迹,却将这景色毁于一旦。
金吒重新蘸墨,寥寥几笔,于浓墨之中画上两名少年。红衣少年眉飞色舞,尽显张扬意气;青衣少年抱臂而立,一手弹上他的脑袋;不远处有一小童,欢快地追逐着流连花丛之中的蝴蝶。
浓墨之中,虚虚实实,好不真切。
想起红衣少年打翻砚台时的狼狈模样,金吒不由失笑。
这小子,不是说赔他一幅画吗?净是人小鬼大,说话半点不作数。
金吒闭了闭眼,血腥弥漫的金鸡岭与风雨不止的陈塘关重叠在一起,两个孩子的血模糊了他的眼。
“把哪吒,丢到乱葬岗。”
“本王不信什么劫数,你别动我孩子!”
金吒一拳捶上案桌,弄撒了砚台。
墨迹溅在少年脸上,有如泣血。再看少年含笑的眼眸,金吒眼中已染上丝丝悲切。
‖ 李靖帐中
“父亲未免太过荒唐!天化重伤初愈,武成王有多宝贝他您不是不知道,您怎敢用天化作赌?”
木吒攥起的拳头微微颤抖,天化与他并不亲近,总道他古板无趣,不愿与他说话。他也不知怎么哄他高兴,便时常赠些小孩子爱吃的甜点,这才哄得那小少年肯别别扭扭地唤他一句师兄。
少年一身血污的模样于他脑海挥之不去,那双爱笑的眼睛似乎变了模样,眼中盈满泪水,透出淡淡的失望。
“为父也是追悔莫及。只怕武成王雷霆一怒,冲昏了头,不惜叛出西岐也要为父的命啊!”
想到黄飞虎蕴含杀意的眼眸,李靖心中便阵阵发怵。当年手下兵士乱嚼舌根,被天化听了去,惹得丞相与武成王勃然大怒,若非武王求情,怕是黄飞虎连他也要一并问罪。
见父亲已有悔意,木吒似松了口气,道:“父亲稍安,天化之死并非父亲有意为之,眼下当用人之际,师叔定会明察秋毫。况天化已死,武成王无需将自己逼到那副境地。”
二人私语尽入金吒之耳,金吒堪堪稳住身形,久久不能回神。少年探头探脑模样犹在眼前,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抬头。木吒出帐,见兄长在此,不由心虚道:“兄长……可是寻父亲有事?”
“我来找你。”
‖
金吒并未言语,提了壶酒,与弟弟畅饮。
“天化今年有多大了?”
木吒抬头,不知兄长为何如此发问,道:“有二十多岁了吧。”
金吒替他斟酒,道:“那你还记得吗?我十八岁才跟随师尊修行。你比我幸运,十六岁。”
“你当真觉得,父亲所为,无一丝错处吗?”
“长兄,此事是误会,父亲并非有意……”
木吒急忙辩解,却被金吒抬手打断:“是父亲害死了天化,对吗?”
见木吒不答,金吒又问:“是,还是不是?”
“是。”
“砰!”
金吒一拳将酒壶砸得粉碎,碎片将他修长的手割得鲜血淋漓,他却仿若未觉。
“午夜梦回,你如何能安睡!”
木吒低着头,眼泪落在手上,声音已染上几分哭腔:“我并非有意,今日被长生气昏了头,才说出不敬之语。我从未想过……要害死天化。可事已至此,兄长还要搭上父亲一条命吗?天化最是心软,也断不会希望我们为他再造杀戮的!”
“你休以亡者说事!天化心性如何我比你更清楚!”
“两位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两名士兵匆匆而来,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金吒正有火无处撒,见士兵莽撞,吼道:“慌慌张张干什么?成何体统!”
士兵见一向温润的金吒如此怒容,顿时不敢出声。金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问道:“出了何事?”
“将军,怪事怪事,西营的少将军,醒过来了!”
‖ 西营
“啊……”
少年费力地支起身子,微弱的声音在长生脑中轰然炸开,直到天化往下摔去,长生才手忙脚乱地将他扶好。
剧烈的疼痛传入四肢百骸,天化身体微微发颤,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眼角滑落,指尖触到一片温暖,这才少了几分慌乱。长生轻轻安抚着他,握了握天化冰冷僵硬的手,急切地想让它有些温度,却又怕像天祥那般折了他的手指,不敢用力。
“你还……记得我吗?”
长生望向少年眼眸,少年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无措,随即点了点头。长生这才一展笑颜,却怕不过梦境一场,一碰即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饿不饿?”
少年漂亮的眼眸掠过几分茫然,低头看向自己手腕,见有尸斑缠腕,张了张口,发现说不出话,急得又掉下泪来。
长生见了,忙将他的手腕藏在衣下,抹去他的眼泪,道:“你别哭啊,你身体太弱了,需得好好养一养。我会陪着你的,别怕。”
天化抬了抬手,想要握拳,发现弯不下手指,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了下来。长生心中一疼,将一枚暖玉放在他手心,安抚道:“别怕,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长生轻轻抱了抱他,熟悉的气息让天化心安几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长生见他手指冰凉,取来一件厚毯盖在天化身上,安抚他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长生松了一口气,叹道:
“天化,万箭穿心太疼。”
‖
听闻天化苏醒,哪吒一头扎进了他的帐子,抓了几只蝴蝶逗他开心。
“天化哥哥,哪吒很乖的,哪吒不是故意要惹天化哥哥生气,哪吒的小蝴蝶给天化哥哥。”
天化似有无措,望向长生,见长生点头,才磕磕巴巴地道:“谢……谢谢……”
“天化?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能说话了?你看看我,你跟我说句话,你忘了吗?你以前最是闲不住了,片刻也不消停的。师兄带了你爱吃的甜糕,你尝尝看喜不喜欢,你若是不喜欢,师兄再给你换……”
木吒见天化不似常人灵敏,心有疑惑,急切地喂他吃下一块糕点,却被金吒打落在地。
“够了。”
金吒打断了他,轻轻安抚着受了惊吓的少年,转头对木吒道:“你不明白吗?从来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
“我……”
“你吓到他了。”
木吒抬头,少年已伏在兄长肩头沉沉睡去,他抚上少年苍白的脸,却未感受到一丝温度。
“对不起……”
眼泪不知不觉滚落下来,他似乎真的做错了什么,却不敢道出实情。
“父亲他……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想要害死天化……”
“结果呢?”
木吒一怔,结果?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天化万箭穿心血尽而死,结果是天化尸首被盗泉下不宁,结果是最喜胡闹的小少年如同一件没有生命的木偶,连手指都弯不下。
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那双漂亮的眼睛想告诉他,别难过,他不痛。
可万箭穿心岂能不痛?
‖
黄飞虎星夜赶回汜水,少年正乖巧地坐在轮椅之上,一脸好奇地盯着结印的金吒。金吒结印毕,一道金光萦绕在少年身边,涌入他的眉心。少年手臂似乎有了些力气,他轻轻抬手,手臂却有千斤重般,终是砸落下去。不知是否是摔疼了手,少年湿漉漉的大眼睛盈满水雾,委屈极了。
“天化!”
黄飞虎急急上前,忙探天化是否受伤。见他小指一角缺损,正是天祥那年在金鸡岭无意所折,更是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少年泛凉的手。
“天化,我是爹爹。”
撞入父亲温柔的眼眸,天化展颜一笑,连带眼中星光都闪亮几分。
“爹……爹爹。”
天化笑着,泪水却不知如何滑落下来。黄飞虎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轻轻抱起轮椅上的少年,取了披风,落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