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就见秦时安坐于不远处的圆桌前,脱下了外面的衣服,白色的单衣已经被血染红了大片,胡不思手忙脚乱地替他解开绷带,一脸愁容道:“还是请大夫过来瞧瞧吧,这伤口都裂开了。”
“你只管上药就是,别废话。”秦时安满头冷汗,对胡不思道。
幽兰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身边一沉,似乎有人躺在了她身边,身上还带着些血腥味。
她好像发起了烧,手脚冰冷,浑身却热得冒汗,反复醒来又反复睡去,一直做着各种各样的梦。
她梦到慕家那棵蜡梅树,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总攀着树枝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慕昭,慕昭!”
她仰起头看着挂在树上的少年,压低了嗓子:“你别喊啊!待会儿我三哥又要来打你了!”
少年笑如春风拂面:“明天我们老地方见怎么样?”
她又梦到下了很大的雨,她和少年躲在一处山洞,那雨下了许久不见停。寻来的爹爹看到两人一身湿透,正在洞穴里学着生火,气得伸手就要给她一耳光,却被少年护在身前。
那耳光最终落在了少年的脸上,手指印好几日都未见消。
她还梦见穆府全家被斩首那日,掖幽庭里传来的闲谈:“说是那个血啊,被雨水冲刷,流得到处都是。”
秦时安和以前一样,绕过酒馆后院,来到竹瓦房,站于门前,掀袍下跪:“秦时安拜见贤王殿下。”
门内许久没有应答,秦时安便在雨中跪着,一直到浑身都湿透了,才听见茶盏搁下的声音。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长公主也敢招惹。”门内人的声音带着些漫不经心,“就不怕她告到圣上面前去?”
“长公主有所忌惮,自然不会将这件事情闹大。”秦时安恭敬回道,“一个官妓而已,倒也不至于她冒那么大的风险。”
“既是一个官妓,你倒是愿意冒这风险,毁了我一盘好棋。”
秦时安磕头道:“是时安的错,还请殿下责罚。只是,她如今对我们来说还有用,若死在长公主手里,也是损失。”
门内人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生出别的什么心思我管不了,但若还像昨日那般鲁莽,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浑浑噩噩过了两日,幽兰渐渐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睡在秦时安的房间里。
她身上的红疹已经消退了,只是擦了两日的苦蒿汁,整个人都像是被腌过了一般。
冬雪给她打了热水洗澡,笑着道:“姑娘这身子,得泡个十回八回才会去味儿了。”
幽兰问:“柳妈妈那边在生气吗?”
冬雪笑道:“怎么不气啊,气都快气死了,当天就去了教坊司要把你和浮香一起打发到别的地方去。张奉銮不肯,说别的苑也不肯收,让柳妈妈好好管教。”
幽兰长叹了一口气,听冬雪又道:“秦大人给柳妈妈塞了银子,柳妈妈心情才好了些,也不全骂你了。浮香就惨了,伤得厉害,现在都还下不了床。”
“她受伤了?”幽兰一惊。
冬雪道:“对啊,秦大人刺伤的,当时把柳妈妈吓坏了,还以为浮香被他一剑刺死了。”
冬雪说到这里,又道:“东厂派人来问过你,沈公子也来找过你,我想你这样也不方便见他们,便没跟他们说你在这儿。”
幽兰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从浴桶里站起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道:“你过来的时候可看到府里有其他人了没?”
冬雪摇摇头:“只有一个婆子在做饭,让我也一起留下来吃饭,就没见过其他人了。”
除了发烧那日,幽兰隐隐觉得秦时安曾睡在自己身边外,后面便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见过胡不思和常岳。
只有那个不怎么说话的婆子按时给她端来饭菜,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后厨去。
冬雪陪她吃了午饭,回了凝香苑,整个府邸便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闲来无事,便去书房寻了本书看,不知不觉看入了迷,突听婆子敲了敲门,轻声道:“姑娘,用膳了。”
她抬头一瞧,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她立刻走出书房,朝着用膳的房间走去,远远就见秦时安一身常服,正端坐在饭桌前,径自吃饭。
幽兰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进去。
秦时安一边嚼着饭,一边问:“还要我请你进来?”
幽兰赶紧跨进屋里,坐在秦时安的对面,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碗筷,咬了咬筷子,给自己夹了块豆腐。
“身子好了?”秦时安问。
幽兰点点头,“嗯”了一声,又道:“谢大人救命之恩。”
秦时安放下碗筷,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冷峻:“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长公主这件事,过不了多久,梁齐父子一死,你就会带着新的户籍和路引离开京城,而幽兰则会变成一具泡烂了的女尸被人发现。可现在,你被长公主盯上,一时半会是离不开京城了。”
幽兰的眸色黯淡了下来,问:“大人说的还我自由身,就是重新给我一个假的身份,离开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