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雅在湖边散步,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冷帽,边缘往下扯,盖住了眉毛,大衣的领子立了起来挡风,灰色的羊绒围巾裹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为迎风而湿润的眼睛。
晚上刮起来的风像刀割在余雅的皮肤上,又好像用砂纸在磨她的脸,仿佛要刮出血。她的手心里有一把面包干,准备用来喂生活在这片湖上的野天鹅——这些天鹅原先倒也不是野生的,只不过动物园撤走之后,这些天鹅还在,逐渐野化,种群反而增多了。
余雅有空的时候常来这座湖,这些天鹅对她已经很熟了,看到她的身影在湖边出现,它们三五成群地朝余雅游过来,余雅将面包干抛向它们,换做平时她会一颗颗地分别投喂,手法和喂公园里的金鱼一样没有区别,只是享受闲暇。路怡星说她唯一认真饲养过的宠物就是金鱼,只不过所有的金鱼最后的归宿都是被按下按钮冲进下水道。所以后来不再有金鱼,她不再从花鸟市场购买或者在公园花二十元垂钓它们,把它们带回家,她的手心里也再不会有金鱼的尸体湿漉漉的触感,毫无生气地躺在她的手心中,还有那一小泊水痕,这么一个小东西,后来玻璃鱼缸就被闲置了,不知道被塞在了家里的哪个角落,也许被扔掉了也说不定。
今天她赶时间,因此没有在这里逗留太久,在湖边装扮成思考者的时机不是在今天,起码不是在今天晚上,在李海夜和她通风报信之前,余雅虽然心里一直秉持着迟早有一天她能够寻找到路怡星的信念,她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快”,尽管没有命运般的重逢那么迅速,但也没有她预想中的那样,耗费她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去寻找她。
她能和路怡星说上话吗?她能对路怡星说什么,或许是因为想说的太多,想要删繁就简,找出一个完美的腹稿就因此变得无比困难。余雅真心希望这是一个开始,而非结束,如果路怡星说以后两个人不必再联系,就像上一次她们最后不体面的离别,她又该怎么办,她要如何去说服路怡星,何种立场,又以何种方式。要是她们都和当初一样,路怡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余雅只是个开了个很小的工作室的纹身师,一切都会容易很多。
湖水不会告诉余雅答案,她只能把心中的五味杂陈倾倒进黑暗的湖水中,希望她的理智能够指引她下一步的行动。
“滴——滴——”
余雅关闭了手表的提示音,夜光屏幕显示此时是晚上七点二十分,如果路怡星一行人能够正常抵达,此刻应该已经离所托罗斯科不远了。因为不知道她们会朝哪个方向过来,余雅主动请缨说自己去前边的动物园看看。作为一个时常去没有动物的动物园散心的怪人,她的要求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她从湖边离开,在这里不过两百米的位置是动物园的办公楼,也是这里的视野制高点,这意味着如果要狙击什么人,只能从这个办公楼找位置。因为停电,电梯早就没法使用了,余雅走进办公楼的大门,穿过沦为装饰的安全闸机,她走安全通道一直走到最顶层,大气也没喘一下,如果说Alaph在日常生活中有什么优点的话,可能就是爬楼梯有点优势吧。
余雅推开顶楼的铁门,楼顶上的风比湖边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在试图把她的头骨掀起来。见鬼的天气,余雅心想,戴一顶帽子都没法防风,起码再来上两顶才行。她大致估算过距离,在顶楼的东南方向,可以看到动物园连通大门的主干道,如果路怡星她们的车队想要顺利进来,只能通过这条主路。
她从大衣内侧的衣兜里掏出一副便携式望远镜,站在栏杆边上,朝所托罗斯科正门的方向望去,黑夜中只有那个灯牌格外显眼。
过了一会儿,赶在余雅的手指快要在寒风中失去知觉,她看到一行车队正穿过被打开的大门,总共六辆车,车上还有警戒的哨兵,同样戴着夜视仪,余雅不想和这帮人在这个环境下打照面,她放下望远镜,给营地的管理层发了条“他们过来了”的消息,就穿过顶层的铁门匆匆下去。
余雅对动物园的路很熟悉,她知道工作人员通道,那是一条可以通向后山的捷径,只能由人步行通过,是半地下的设计,因此她甚至会比这个车队更快抵到第三营地。
佣兵集团在德米尔特的负责人,最高上线是个女性Alpha,余雅跟她的职务隔了好几层,平时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余雅甚至都没怎么见过她,只知道这个女人是当地人,塔季扬娜·伦勃科夫,中间名不清楚,出生在德米尔特,有一段时间在南美洲执行任务,随着这里的局势升级,她被调了回来,也可能是集团内部有什么权力斗争,总之她现在风头正劲。
余雅跟她最详细的接触,是她结束“学员期”,正式入职集团的那天,他们想把她安排在FPV战斗组,可能是每个进战斗组的人都和塔季扬娜见过面,也可能余雅受了点性别优待,更有可能是余雅的档案出了什么问题,总之当她被叫去和总长官见面的时候,余雅简直受宠若惊。
第三营地在所托罗斯科的后山建造了一些快速工程,包括训练营地和行政中心,用水泥快速浇筑,还有一些防空工程,以及部分仍在建设中的地下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