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袤的家坐落在花雨巷最里侧的一隅,那处杂草丛生,已高过墙头,没人打理。
穿过悠长小巷直至尽头,低矮的门楣下缀着两条红布条,经风吹日晒,过往的殷红褪去,只剩稀薄的淡红,上面裹着一层灰尘。
抬头瞥一眼,尤袤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僵,想到这颜色跟自己喉结处的蝴蝶纹身倒是颇为相似,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个高,腿够长,在门口站定后,抬手就把这俩恼人的玩意儿使劲拽下来,寻思着一会儿进屋给烧个彻底,燃个干净。
他讨厌红色,殷红,艳红,淡红,粉红......一切与红色有关的,来者皆拒,他都恨之入骨。
过年时,连红色的鞭炮、春联和红包都无形碍着他的眼,他一律不看,只当自己盲了,所以只能在阳台观望星空,听别家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他家却静得出奇。
黑色就这样成了他的保护色。
只是有一点很尴尬,他拿起一张红色钞票时,总要经历一番爱恨交织的思想挣扎。对金钱爱不释手,又对红色咬牙切齿,真是难办得令人头疼。
呲——
打火机竖起一条窜动的火苗,也照亮尤袤的脸庞,把透亮的眸子浸润得更闪亮,尤袤模糊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立体,屋内也通体光明,有了浅灰的阴影。
他扯了把摇晃的木椅子一屁股坐上去,椅子瞬间吱呀一声叫唤。空气中有难闻的汽油味,这样的味道霎时就被燃烧的糊焦味取代。
他一声不吭,看着火热烈地燃烧,布条屈服地枯寂。
几分钟后,见布条已经完全燃尽,地面只剩了些灰烬,尤袤拿把扫帚光速给扫走,全给扬在杂草里,眼不见心不烦,他一刻都不想见。哪怕是灰烬,也影响他的心情。
晚上吃什么呢?
不知道呢。
这个天大的问题,下午在教室醒来时他就思忖了,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天渐昏黑,他也饿了,怀着期待的心情打开冰箱后一瞧,瞬间如坠冰窟。
里面什么都没有,从上层到下层竟然空无一物,空荡荡的如这个家,连片青菜叶子都不剩。
他今晚还怎么吃?吃空气吗!
这手笔一看就是他废物老爹干的,只顾自己的口欲,眼里也只有自己的舒适,然后就是烟酒赌,其他人统统靠边,别想让他上一份心。
尤袤在内心暗骂一声操,尤天安这个老东西,没当爹的慈爱,倒是有当孙子的潜质,得处处礼让照顾他,给他的一堆破事劳心费神。
刚骂完,小破屋里就传来他爹沙哑粗俗的声音。
“儿子,回来啦?”
“我饿了,给我做饭。”
哼哼唧唧,声音呼呼啦啦的,不连贯,跟卡了一口痰似的,那语气还特欠揍,一副老子理应享受一切的拽样。
“不会做。”
会做也不给你吃,尤袤无声冷哼。
额角渐趋涨满道道青筋,隔着木门,尤袤都能想到他爹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他气急,恨恨咬下唇瓣,恶狠狠地关上冰箱门,砰的一声巨响,他爹闷声不吭了。
脚步刚迈在门槛,还没落下,他爹还天真地认为他要出去买,声音烦不胜烦又破门而来,“我想吃猪蹄和......”
“别想,你吃屁。”
尤袤无情打断,冷漠关门。
走在花雨巷的沥青长道,邻居家传来的饭香缭绕在他的鼻尖,千丝万缕勾引着他的味蕾。他捂了捂肚子,手心全是硌手的触感。
得盘算盘算要去哪里蹭一顿饭,这挺考验他的脸皮,还好够厚,不然吃不到。
胡姐那里肯定不行,他想,他已经屡次麻烦胡姐,上次的医药钱还没还,虽然胡姐一定不会收......
去找那一群小男奴?
也不行。
这个想法刚一在脑中闪过就被尤袤彻底否决了,他无声摇了摇头。
那群小孩儿的爸爸妈妈不太待见他,觉得他会给他们带来不良的恶习,误了儿子的终身,他去了也尴尬。
那去哪里?
天下之大,一望无涯,亿万人群,难不成还蹭不到一顿饭么?
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内心渐渐清晰,尤袤激动地用力拍两下额头,欣喜地想:怎么把高老头给忘了呢。
这高老头确实是个老头,还是个脾气有些古怪、性情怪异的老头,一头幡然白发,茂盛至极,总是穿一件玄色大袍遮体。
尤袤不知道他的本名是什么,只知道他以高老头自居,哦,他还有个令尤袤无语到翻白眼的蹩脚称号,叫“太上忘情”。
高老头是卖书的,还有各类学习资料,经常在风凉亭那里摆摊,前阵子高老头关门歇业喜滋滋地出去游玩了,尤袤默默算算日子,现在也该回来了。
于是喜出望外,蹭饭去。
来到风凉亭,一眼就瞥见一简陋大棚,棚子下面就是几个庞大的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垒着一堆书籍,古今中外名著,义务阶段和非义务阶段的学习资料,各类科普杂志漫画和期刊,应有尽有。
尤袤笑意更浓,他熟悉的高老头真的回来了。
几十米之外,他已经看到棚子下面有个模糊高挑的人影,那人垂下脑袋,微弯下腰身,手里拿着一份黄皮资料书,衣摆被风轻轻掀动,下颌微晃动,看样子是在和里面的高老头谈价格。
尤袤下意识仰头看了眼天空。
啧,这么晚了,月亮顶头,薄云笼罩,还有人来买书么?可真够用功的。
他隔着遥远的距离扯了扯嘴角,边走边大喊:“太上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