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过后,范淮看向屏风那侧,又低声道:“可你应该比我还小,你不害怕吗?”
薛长平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你要是从没见过,当然觉得害怕。可要是从小就生活在那种地方,见得多了,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听着对面过于冷静的语气,范淮眼眸微垂,左手搭在腿侧,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大腿,像是在消磨时间,又像是在琢磨什么。沉吟片刻,又问:“那你……看到那些从小便享受父母宠爱,过着无忧无虑生活的孩子,会不会羡慕?”
薛长平支着下巴想了想,语气淡淡:“有点吧。”
“有过不满和怨恨吗?”
“怨恨什么?”
“怨恨老天不公,”范淮语调平缓,“未能让你生于富贵之家,生来衣食无忧,一生安康繁华,却要在那样的苦劣之地挣扎求生。”
薛长平思索片刻,隔着屏风望向对面,缓声道:“人的出生不能改变,也不会改变。怨悔只会加深人的痛苦,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当你每日都在生死一线徘徊时,怨恨会蒙蔽你的理智,加快你的死亡。”
“人生总是无常的,谁能保证你上一刻还在无忧无虑的生活,下一刻便失去了所有。活着本就不容易了,至于怎么活着······只要活着,前面就一定有路可走。”
末了,又补了一句:“说的就好像你生在了富贵人家,一切应有尽有了,便没有了任何苦恼一样。”
听到这话,床上侧卧的范淮愣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轻颤起来,接着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笑。
笑罢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问这个做什么?”薛长平微微警惕,语气中又透着一丝不以为意,“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范淮默然,翻了个身,又平躺在床上,十指交扣,轻搭在腹上:“也是。”
过了一会儿,又忽然说道:“不过你说的北塞倒是引人入胜,我想亲自去看看。”
“为什么?”这回换薛长平感到有些困惑了。
“体验一下嘴里吃的是沙,身上盖的是沙,与这土地融在一起是怎样一番滋味。”这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
薛长平闻言挑眉,心里暗暗琢磨,这人不仅钱多,脑子也有毛病。看来这是对锦衣玉食和优渥闲适感到厌倦了,想去寻点刺激。
“你肯定呆不惯的,去了小心被人抢得光净,裤衩都不给你剩下。”看在这人借地方给自己藏身的份上,薛长平好心提示。
对面又是一声轻笑,却再没了回应。
薛长平也没再开口,静静地偎在墙角。刚与人说了一会儿话,原本有些倦意的脑袋此刻倒是清醒得很,半点困意也没了。
清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月头渐渐偏过正空,光线从另一侧斜斜照进,将屋内的角落映得朦胧寂静。
薛长平松了松僵硬的筋骨,缓缓站起身来。她动作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床上那人。又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塞进衣柜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起身沿着墙根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冰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丝寒意拂过她的脸颊。
她悄悄探出身子,回头将门重新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三更已到,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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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松雪如意客栈的喧嚣早已消散,主楼的灯火也熄灭了大半,整个渃水城沉浸在寂静之中。
薛长平靠记忆沿着原路返回,来到通往茅房的岔道时,走了另一条路。没走多久便瞧见前方有一扇小门,正是客栈的后门。
她轻轻拉开门闩,左右打量,突然见远处有个隐隐约约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干···干什么的!”那人嚷嚷:“站住,给爷爷站住了!不许动,你个王八羔子龟孙子奶奶个球······再给我——喝!”
白费紧张的薛长平心底翻了个白眼,她就说隔这么远,后院还这么黑,那人是怎么看见自己的,原来是个醉鬼。她抬眼朝黑暗中那人瞪了一眼,悄无声息掩门溜去。
根据冬夏告诉她渃水城的大概构造,薛长平脑子里浮现出渃水城的分列布局及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她从小就对方向极其敏感,且只要是走过的路线不仅能记在脑海里,还能细致的画出舆图。
城内的房屋皆排列成方块,如同棋盘上的格局,极好行走。大街没有什么遮挡,为避免引人注意,小巷穿行最为保险。
薛长平计划直接去西市的典当行,早上天一亮,铺子开门就去当掉身上的玉佩。四娘给她的布袋一直都被她贴身小心放着,每日睡前都会检查一遍,确保无误。当初那两个人贩子看她这一身打扮断定她身无分文,也没搜她的身,后面没发生什么其他意外,还算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