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夏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放下手里的碗:“我也是被卖来的,八岁的时候就被家里卖到府上。我家里两个弟弟,三个姐妹,家里人只留下了干活的大姐,其余两个女孩都卖了,想要供两个弟弟读书。”
冬夏的神情并不伤心,像是这记忆有些久远早已释怀,松快道:“我倒觉得,还好我进了府上。不用再过以前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不但被爹娘打骂,干着累活脏活,还要被叫作赔钱货。少爷对我很好,是个开明的人。之前的侍婢玉莲跟府上一个奴仆好上了,少爷二话不说为他们主持亲事,还给他们银子回老家过日子。”
“这府里吃得饱,穿得暖,又有大屋子住着,那可是从前我眼里神仙过的日子,为什么要离开?”
“女子还能有什么出路呢——我既不能像男子一样考取功名,也没本事做些营生养活自己。离开这里,难道要到处讨饭,冻死饿死在街头吗?”冬夏眼底认真。
薛长平静静听冬夏说着,等她说完,靠上门框抬头看起头顶的月亮,道:“你是不是只在这府里,看过头顶的月亮?”
冬夏顺着薛长平的目光看过去,不明所以,却也答:“是吧。可是这月亮不就只有这一个,从哪儿看不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薛长平轻轻摇头,回忆道。
“塞北很辽阔,有天我走到了边塞的尽头,就是太元跟乌汗交界的地方。”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大漠上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亮,即便是晚上,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你能把一切事物都看得无比透彻。”
“那月亮也在我头顶,和这个却是不一样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冬夏脑海里似乎隐约浮现出薛长平所描述的画面,却摇了摇头。
薛长平抬头看回月亮,语气轻快:“感觉好像,整个天地都被我所拥有着——”
“天无合,地无绝,却都是我一个人的,在我怀中。”
“这个时候活啊死啊饿啊累啊已经不重要了,你已经忘记了那些感觉,这一刻你只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和喜悦,仿佛与天地合而为一了······”
薛长平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又道:“不过我在听到野狼嚎叫的时候,又立即吓得屁滚尿流地从土坡上滚下来,拔腿就往人窝里跑,哈哈哈哈。”
冬夏有些呆呆地望着薛长平的侧脸,怔在原地。
此刻她不知道她该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薛长平所说的那种感觉,像是镜中花水中月,伸手抓不到,却令她莫名想要窥探一二。
薛长平手托着下巴,眼底认真:“如果你能选,一定不会想留在这里的。但问题不在于你,而是这个朝代。”
冬夏依旧怔怔看着薛长平。
薛长平只觉得冬夏有些可爱,打了个响指:“行了,该回神了,我在边塞上吃得饱睡得好,没你想的那么惨。每天太闲才会总是伤春悲秋的。”
薛长平脸上迅速恢复先前的笑,仿佛刚才的沉重只是冬夏的错觉。
见冬夏还在发愣:“愣着做什么呢。外面这么冷,待会儿又要冻僵了,这姜汤可就白喝咯。”
冬夏回过神来,下意识就开始帮着收拾,嘴上忍不住问:“那你是···真的想走吗?”
薛长平眨眨眼:“你看我走得了吗?这渃水城哪对哪我都搞不清楚,怎么走?”又举起空碗揶揄:“你大晚上特意给我热姜汤,想听听我的心里话,喝多了,脑子一热说说罢了。不然——怎么对得起你亲手做的汤?”
冬夏被人揭穿,脸颊一红,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提醒:“你要走的心思还是尽早打消了,李府虽然对下人亲切,但···坏了规矩还是要重罚的。家里若是逃了奴仆,主人家去报官,官府找回来会就地杖毙,只要你的卖身契在李府,你就不能走的。”
卖身契?
薛长平似是听进去了一般点点头,心底却暗笑。
这卖身契名字不是她,手印也不是她,如何束缚得住她?
就算是,她想走,也没人能留得住。
冬夏犹豫了片刻:“刚才···你说的月亮,在这府里看久了,说不定也觉得府里的月亮好看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自己觉得过得去就好了,哪有那么多大道理?”
薛长平不予置评,只轻轻一笑:“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