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风越来越大,晦明的日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忽明忽暗地刺进眼里。她微微仰头,今日京城这鬼天气和北塞倒像得很。随即叹了口气,又像是在笑。
那个曾经在北塞喝西北风,每天努力多吃一个馒头,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薛长平,想破脑袋也不会料到自己竟有这样一天吧。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会一直走到黑,百死无悔。
日光再次被云层遮住。
薛长平收回视线,目光沉静的有些离谱。
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必有她,东山再起之日——
·
一年前的薛长平以为自己会一辈子生活在北塞上,一直到死——
北塞地处太元整个版图的最北边,与凶残嗜杀的乌汗国交界,可是个苦旮旯。
白日是风沙迷眼,凄凉孤寂,夜里又月色清寒,冷冽难言。这一带按理说,除了驻守边塞的将士,应当荒无人家,可这交界处,还藏着一些“无名镇”。这些镇子约莫十几户人家,却不会被标注在太元的地图上。
薛长平是在十年前来到了其中的一个无名镇。
她出生就在北边,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清楚生辰时日,像那土里蹦出来的黄狗头,无牵无挂,随遇而安。
薛长平记事得早,五岁前的日子她还能掰着指头讲讲。那时候是捧着运气吃的百家饭长大,今天一口干粮,明天半碗清汤,左邻右舍的恩情全搭在肚子里。五岁那年,一对乌汗夫妻看她可怜,便收养了她,也算是有了个落脚地方。可惜世事难料,那对夫妻后来不知怎的竟也散了。
兜兜转转,最后薛长平在一家小客栈里安了身。这客栈虽小,上下打理地却非常整洁。掌柜的爱好养鸟侍草,可怜这鬼地方也就只能弄盆杂草来养养。后厨的四娘平日里手中都拿着把菜刀,所以话说得难听也没人敢惹她,但大部分时候都在后厨做菜。二哥霍灵山则负责客栈里的各种苦力活。
薛长平日常不在后院劈柴帮厨,打扫客房,就在前边端茶送水。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就是客栈的活招牌。而这一待,就是十年。
卯时未到,屋外星光稀薄,一切被寂静覆盖。
薛长平缩在灶台角边,低头打着瞌睡,等着天亮生火起灶。她双手环住膝盖,蜷缩着身子,又梦到了小时候。
梦里正跟人打得激烈,眼看就要分出胜负,突然,一缕寒风从破了洞的窗户缝钻了进来,刁钻地扑向她露出的后脖颈。
薛长平浑身一颤,骂了声,下意识咂巴了几下嘴,舔了舔冻裂的唇。
正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迷迷糊糊间,眼前出现了许多个女人的影子。
这狗不理的地儿,哪来的女鬼,还不如给她多送几个馒头来的实在···
正要抬手挥开眼前这黑影,耳朵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薛长平瞬间就醒了,连忙求饶:“嘶嘶嘶——哎呦,疼疼疼···四娘!放手!快放手······”
“你个死丫头,我就说咋找不着人,你怎么睡在这地?是我苛待你不让你上房里睡吗?那老匹夫要是知道了,又要拿这件事给我做文章!”四娘松了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四娘是这小客栈的厨娘,也是薛长平的顶头上司,脾气爆的没话说,方圆几里也没几个敢招惹她的。而她口中的老匹夫,则是这如安客栈的掌柜。
薛长平抬手擦擦嘴角,一股溜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前拉住女人,很狗腿的赔笑道:“没有没有!您怎么会苛待我呢,长平自幼不知父母,后有养父母,再就是四娘您,对我就像后院养的猪崽子那般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在薛长平眼里,那猪崽子总是被客栈上下好生养着,就跟祖宗似的。
“我这不是看昨日住进来的客人多了些,怕耽误今早备饭的时间,所以就在这里守着,鸡一叫我就立马起来生火烧水淘米煮饭······”
四娘抽开手,眼底故作嫌弃:“得得得,还没这个必要,你一个起床的功夫还能饿死那些牛壮的汉子不成?”
薛长平转头看了看厨房外头还是黑黢黢一片:“什么事儿啊四娘,这么早来找我,这天都还没亮呢。”
四娘语气一贯利落,转身就走:“当然是有事了!跟着就是,问东问西的——”
薛长平应声跟上,心里盘了盘这座大的客栈总共也就那么几件事,走了几步便凑上前笑嘻嘻问:“四娘,是不是——今年进城采买年货的事儿呀。”
虽说是问,但她的语气却是笃定的很。
现下到了年关,镇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走朋访友的,临近过年几天,人又少了,气氛却是热闹非常。
四娘在前边走着,“吱呀”推开房门,待薛长平进来又轻轻关上。
屋里点了盏昏暗的灯,静悄悄的。四娘来到妆奁盒前拿出一个灰布袋子,边递给薛长平,边嗔她:“就你机灵,什么事儿都一猜一个准——”
“是。天亮就和你二哥一起去城里头吧,你也到了及笄年纪,算是个大人了,我也早答应过你。”四娘说着扶着腰慢腾腾坐到床上,右手握拳锤着腿,摇了摇头,长叹,“诶哟——真没想到啊,如今我也能歇歇了,竟有天还能享到你的清福?”
薛长平得了话,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亲昵坐下四娘身边,挽住四娘的胳膊:“四娘你就放心吧,我早就说过,要给你们二位养老,这客栈以后交给我和二哥一起打理只会越来越好,到时候,您就只管享清福!”
四娘听罢倒没有露出多欣慰高兴的神色,只是淡淡笑了笑:“得了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呢。我可没叫你给我养老。人说养儿防老,你又不是我的儿,给我养什么老?十年来吃的喝的都是你自己挣得,你不欠谁。”
“这人嘛,迟早都是要死的,我和那老匹夫都是半只脚迈进黄土的人了,说不定哪天就没了。这破客栈吃它一天算一天,保不准哪天刮个大风就倒了,你还想着能做多久生意?北塞这鬼地方,全靠命硬才活到今天,镇上小辈一个个都想往外跑,你倒好,还打算赖这儿扎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