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些,雪竹神色逐渐清明,撑扶着床榻勉强坐起。
不知云雀给她喂了什么药,她感觉比之前好转不少,正欲问些什么,却先注意到了殿外跳跃着的冲天火光。
她眸光一凝,心头忽紧:“是威远军打进来了吗?”
云雀忙点点头,可又摇头:“威远军是已攻进洛京,可宫中竟藏有贼寇,今日军兵未至,宫中就已大乱!”
她回头往外望了眼,握住雪竹的手,飞快道:“娘娘,先别说这些了,您现在身子如何?可能走路?宫中现下乱作一团,保命要紧,您——”她停了下,又改口,“咱们得赶紧寻个安全地方躲起来!”
雪竹心中微顿,不过瞬息,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嗯。”她面不改色地点头应下,并提道,“后院树下有口枯井,不若去那儿躲躲。”
云雀对那口井有些印象,那井虽不算深,但因在树底,平日往下张望也难看清,更别提夜里了,倒是个暂避的好去处。
见她意动,雪竹又补了句:“我记得偏殿杂物中还有麻绳。”
“有麻绳?那太好了,事不宜迟,娘娘等着,奴婢去取。”
云雀手脚极快,不过少顷,便寻了麻绳回来,眼见外头火势愈演愈烈,她不由分说,便拉着已自行起身、连桌上清粥都已喝完的雪竹往后院跑。
到了后院,云雀动作利落地将麻绳紧绑在树根上,另一端则系在雪竹腰间。
雪竹抓紧绳索,一截一截慢放,沿着井壁小心往下。
云雀颇有些担忧地在井边照看着,却不知,这并非是她头回下这枯井,就连何处有可以借力的缝隙与凸起,她都记得十分清楚。
待平稳落至井底,雪竹喘着气,解开身上绳结,让待在上面的云雀将其收回。
而就在这时,漆黑夜空中忽地闪过一道刺眼白光,看起来……像极了某种信号。
就着这道信号光亮,她清楚看到云雀也抬了头,且搭在井沿上的手不自觉攥紧。
果不其然,白光散去,她便听到云雀在井口匆促地说了句:“娘娘,奴婢忽然想起还有些事,去去就回,您藏在此处,切勿发出声响,放心,奴婢一定尽快回来救您!”
雪竹对此并不意外,只仰着头,轻声应好,随即便靠着井壁,屈膝坐了下来。
她静静凝望着眼前漆黑,过了会儿,又紧紧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
嘀嗒、嘀嗒……
树梢上的余雪融化成水珠,从残枝滴落至井底,在这静谧间隙发出清脆声响。
雪竹默数半刻,蓦地睁眼。
井上已无人声。
她往前,跪坐在地上沿着井壁摸寻。
在摸到熟悉的月牙状罅隙后,她将松动的砖石挪开,从里扯出先前藏好的锚绳。
早从决意逃出大昭皇宫开始,她便将清秋宫里里外外探查了个遍。
这口枯井,她亦上下过好些回。
她知道这枯井底部比井身要宽敞许多,如若藏在井底,外面的人除非亲自下来搜寻,否则很难察觉,虽不能长久躲藏,危急关头倒能用来避祸,是以,她在这井中藏了锚绳,以备不时之需。
而眼下,便是那个“不时”。
她用力将锚绳往上抛,锚定后拉了拉,便抿着唇,开始往上爬。
这是口青砖井,因年久废弃,井壁的砖石并不平整,甚至还有开裂的缝隙,故有许多可以借力之处,平日雪竹稍稍费些工夫便能上去。
然今日她大病初醒,还未好生将养,身体仍极为虚弱,加之天寒地冻,每往上挪一寸都极为艰辛,不过须臾,她面色便苍白如纸。
可她心知,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如若错失,便再难有此良机了……
于是云雀半路想起树上绳索未解,咬牙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折返回清秋宫时,看到的便是高大枯树下,井口处竟猝不及防攀上来两只被磨出血痕的,清瘦的手。
“……”
她呆若木鸡,一时都不知从哪里开始惊诧比较好。
明、明明那麻绳还绑在树上,收回来的那截也被她扔在了树底,她便是因着想起这茬,怕贼人看到发现井中有异,才放心不下折返回来的,怎、怎么会……
她快步上前,见井边的人确是雪竹,也顾不得多想,先搭了把手,将人给拉上来。
“娘…娘娘,您这是,您怎么上来了!”
雪竹瘫软在地,一半还倚靠在云雀身上,胸腔剧烈起伏着,止不住地喘气,显然还并不能出声。
可她心底的惊讶也并不比云雀少。
事实上,云雀折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过在看到树底麻绳的那一刻,她心里便生出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莫名而来的暖意。
缓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歉然开口道:“云雀,多谢你这般帮我,可我不能藏在此处。”
“为、为何?”云雀不解。
“……世人眼中,我乃伪帝后妃,即便今日藏在此处,侥幸不死,来日江山易主,你可知我会是何下场?”
云雀一怔。
她自然知晓,从来只有子承父位,平顺相继,前朝后妃才能有安稳余生。
有子女者,或可留在后宫安享尊荣,无子无女,则多半青灯古佛,又或陪守皇陵。
可如眼前这般改旗易帜……
这些怕是都不能够了。
她无甚底气地勉强接了句:“可娘娘…娘娘您出身裴氏,裴氏一族如今深得靖王倚重,若是知晓娘娘还活着,定不会不管娘娘的。”
“是么,可如今世上,最不希望我还活着的,便应是裴氏族人了。”
雪竹极为平淡地陈述着这一事实,眼底亦是一片平静。
云雀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雪竹却主动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垂眼道:“云雀,在清秋宫的这三年,若非是你暗中帮衬,想来我撑不到今日,然今日你折返之前,我仍疑你。”
云雀闻言,眸光忽闪了闪。
雪竹仿佛没有察觉:“我知你非寻常宫婢,寻常宫婢的虎口,不会有习武之人才有的老茧——”她看着云雀不自觉蜷手,“亦难寻来那些书册,轻易助我变卖银钱,更不会……翻动我藏于床板之下的禁中舆图。”
云雀背脊一僵,终于反应过来,忽地站起,还往后退了两步。
好半晌,才喃喃道:“原来…原来您都知道……”
雪竹手中落空,神色却并无波澜。
她也并非起初便全然知晓,是去岁她托云雀寻些园造之书,云雀竟捎回一本《彭氏园经》,她才开始生疑。
《彭氏园经》乃园造名匠彭之甫所作,因诸般缘故,旧朝时便被列为禁书,寻常书肆断不会有。
而云雀捎回的那本,内容完备,纸张绵白,与裴氏书阁中的藏本相比,品相都不遑多让。
有了这一马脚,她稍加留心,想再发现其他蛛丝马迹便不难了。
她也撑着井沿勉力站起,轻声道:“云雀,其实宫中今日这般光景,你仍能来救我,我实有万分感激。”
“同你说起这些,也并非想追根究底,只是想确认,你既无害我之心,那我的去留与生死,于你身后之人而言,其实并无意义,对吗?”
云雀怔怔,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可嘴唇翕动片刻,还是问了问:“所以您…您是想……”
“我想出宫,可否不要阻我?”